這天晚上，雲鶴歸果然留到了很晚。
他搬了一把小凳子，坐在沈昭然的床邊，手裡捧著一杯熱茶，絮絮叨叨地講著宗門裡最近的趣事。
哪個弟子練劍時摔了個狗啃泥，食堂的李嬸又研發了什麼新菜式，後山的靈猴偷了誰的果子被追著滿山跑。
沈昭然靠在床頭，靜靜地聽著，偶爾應一聲，嘴角始終帶著一抹淺淺的笑意。
小白趴在沈昭然的枕邊，一開始還興致勃勃地聽著，後來漸漸眼皮打架，最終頭一歪，發出了均勻的小呼嚕聲。
雲鶴歸講著講著，聲音也漸漸低了下來。他偷偷看了一眼沈昭然，師兄的眼睛半闔著，呼吸平穩而綿長，似乎已經睡著了。
他放下茶杯，輕手輕腳地站起身，替沈昭然掖了掖被角，又小心翼翼地吹滅了桌上的燭火，只留下一盞昏黃的小夜燈。
「師兄，晚安。」他低聲說道，然後輕手輕腳地走出了竹屋，輕輕帶上了門。
然而，就在他轉身準備離開時，卻看到一道修長的青色身影，正站在竹林邊緣的月光下，靜靜地看著竹屋的方向。
雲鶴歸先是一愣，隨即瞪大了眼睛：「師……師尊？！」
月妄塵站在那裡，一身風塵僕僕的青色長袍，長發用那根白玉簪束起，月光灑在他身上，為他鍍上了一層清冷的光輝。
他的目光從竹屋的方向收回，落在雲鶴歸身上，微微頷首：「鶴歸，這麼晚了，你怎麼在這裡？」
雲鶴歸被他這麼一問，莫名有些心虛，連忙解釋道：
「我……我來陪師兄聊天！師兄昨晚沒睡好，我今天陪他聊了一會兒，剛哄他睡著！」
月妄塵聽到哄他睡著四個字時，目光微微動了一下，但臉上依舊沒有什麼表情。他輕輕點了點頭：
「嗯，你有心了。天色不早了，你回去休息吧。」
「是，師尊！」雲鶴歸行了一禮，又忍不住多問了一句，「師尊，您剛回來嗎？要不要我去給您準備些熱水和吃的？」
「不必。」月妄塵搖了搖頭，「本座自己來處理。你回去吧。」
雲鶴歸雖然有些擔心，但也不敢違逆師尊的意思，只好點了點頭，轉身沿著小徑快步離去。
走了幾步，他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月妄塵依舊站在竹林邊，目光落在竹屋那扇緊閉的門上，似乎在猶豫著什麼。
雲鶴歸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但他沒有多想，轉身繼續趕路了。
月妄塵在竹林邊站了很久。
他看著那扇透出昏黃燈光的窗戶，看著窗紙上映出的那個已經躺下的身影，心裡湧起一股思念。
他本想在門外站一會兒就走，不想打擾沈昭然休息。但當他看到那扇窗戶里透出的溫暖燈光時，腳步卻不由自主地邁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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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竹屋門前，抬起手，輕輕叩響了門扉。
屋內沉默了片刻，隨即傳來沈昭然帶著睡意的聲音：「誰？」
「……是我。」
門外傳來的那個聲音，低沉而熟悉，帶著一絲風塵僕僕的沙啞。
沈昭然猛地坐了起來。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但那個聲音是那麼真實，那麼清晰，絕對不是幻覺。他顧不上穿鞋，赤腳跑到門邊，一把拉開了門。
月光下，月妄塵正站在門口。
他還是走時的模樣，一身青色長袍，長發用白玉簪束起，只是眉宇間帶著一絲長途跋涉後的疲憊。
但那雙總是清冷的眼眸，在看到沈昭然的那一刻，瞬間柔和了下來。
「昭然，我回來了。」
短短六個字，卻讓沈昭然的鼻頭猛地一酸。
他站在門口，看著月下那人熟悉的面容，看著他那雙盛滿溫柔的眼眸，喉嚨仿佛被什麼堵住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師尊……您怎麼……這麼晚回來？」
「事情辦完了，便連夜趕回來了。」月妄塵的目光落在他赤裸的雙腳上，眉頭微微一蹙，「怎麼不穿鞋就跑出來了？地上涼。」
他說著，也不等沈昭然反應，便彎下腰，從門邊拿起沈昭然的鞋子，蹲在他面前，握住他的腳踝，輕輕抬起他的腳，替他穿上了鞋子。
沈昭然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低頭，看著月妄塵蹲在自己面前，握著自己的腳踝，動作輕柔地替自己穿鞋的樣子，心裡那股壓抑了許久的情緒，終於再也忍不住了。
他蹲下身，與月妄塵平視，聲音有些發顫：「您不必……」
「我想這樣做。」月妄塵抬起頭，看著他微微泛紅的眼眶，伸出手，輕輕捧住了他的臉，拇指在他眼角輕輕蹭過，「昭然，我回來了。」
沈昭然看著他眼中那毫不掩飾的思念和溫柔，終於再也忍不住，輕輕向前一傾，將額頭抵在了月妄塵的肩上。
月妄塵的身體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了下來。他伸出手，輕輕環住了沈昭然的背，將他擁入懷中。
兩人就這樣，在月光下，靜靜地相擁著。
夜風輕輕吹過，帶來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蟲兒的鳴叫聲。月光灑在兩人相依的身影上，將他們的影子融為一體。
良久，月妄塵才緩緩鬆開他，低頭看著他微微泛紅的眼角，輕聲道：「進去吧，外面涼。」
沈昭然點了點頭，站起身，拉著月妄塵的手腕，將他拉進了屋內。
月妄塵看著他那隻握著自己手腕的手，嘴角帶著無比溫柔的笑意。
桌上的小夜燈還亮著，昏黃的燈光將整個小屋映照得溫暖而寧靜。
沈昭然讓月妄塵在桌邊坐下，自己去廚房熱了一壺茶，又端出一些白天做的點心，放在月妄塵面前。
「師尊趕了這麼久的路，一定還沒吃東西吧？先墊墊肚子，我去給您下碗面。」
他說著，便要轉身去廚房，卻被月妄塵伸手拉住了手腕。
「別忙了。」月妄塵輕輕將他拉回身邊，讓他坐下，「我不餓。你坐下來，陪我說說話。」
沈昭然看著他眼中的堅持，便沒有再推辭，在他對面坐了下來。
兩人相對而坐，中間隔著一盞昏黃的燈火和一碟點心，一時都沒有說話。
沉默了片刻，月妄塵先開口了：「聽鶴歸說，你昨晚沒睡好？」
沈昭然微微一怔，沒想到雲鶴歸連這個都跟師尊說了。他低下頭，輕輕點了點頭：「嗯……昨晚君玉衡來過。」
月妄塵的眉頭瞬間蹙了起來：「他來做什麼？有沒有傷到你？」
「沒有。」沈昭然搖了搖頭，「他只是……告訴我一些關於我身世的事情。」
月妄塵的眉頭蹙得更緊了：「他告訴你什麼了？」
沈昭然抬起頭，看著月妄塵那雙關切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將昨夜君玉衡說的話，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月妄塵。
月妄塵聽完，沉默了許久。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握住了沈昭然放在桌上的手：「昭然，對不起。」
沈昭然微微一怔：「師尊為何道歉？」
沈昭然看著他眼中那認真的自責，心裡那股暖意又涌了上來。他輕輕搖了搖頭：「師尊不必自責。您為我做的，已經夠多了。」
月妄塵看著他，那雙總是清冷的眼眸里，此刻盛滿了溫柔和認真：
「昭然，無論你的身世如何，你都是我月妄塵的弟子。這一點，永遠不會改變。」
和雲鶴歸白天說的一模一樣的話。
沈昭然低下頭，看著那隻握著自己的手，感受著那溫熱的觸感和堅定的力度，心裡那股漂泊無依的感覺，仿佛在這一刻，找到了歸宿。
他輕輕握緊了月妄塵的手，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清晰：「我知道。」
月妄塵看著他低垂的眉眼，看著他微微泛紅的鼻尖，心裡那股憐惜和心疼幾乎要溢出來。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輕輕握緊了他的手，與他一起，靜靜地坐在這盞昏黃的燈火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