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然加快了腳步，卻沒有真的甩開裴溫言。
雲鶴歸從後面追上來，擠到沈昭然和裴溫言之間，硬生生將兩人隔開，然後挑釁地看了裴溫言一眼。
裴溫言也不惱，只是笑了笑，繞到了沈昭然的另一側，依舊與他並肩而行。
雲鶴歸氣得牙痒痒，卻又無可奈何，只能緊緊地跟在沈昭然身邊，像一隻護食的小獸，警惕地盯著裴溫言的一舉一動。
三人就這樣以一種奇怪的隊形，朝著擂台區走去。
沿途已經有不少弟子在走動，看到裴溫言和沈昭然並肩而行，紛紛投來好奇的目光。
「那不是凌霄宗的裴溫言嗎？他怎麼跟青雲宗的人走在一起？」
「你不知道嗎？昨天裴溫言在擂台上抱了那個青雲宗的弟子，還問他有沒有道侶！」
「真的假的？！裴溫言竟然好這一口？」
「噓，小聲點！別被聽到了！」
竊竊私語聲如同潮水般在人群中擴散開來，裴溫言卻仿佛完全沒有聽到，依舊笑眯眯地走在沈昭然身側，甚至還時不時側過頭，跟沈昭然說幾句閒話。
「沈道友，你覺得今天的天氣怎麼樣？我覺得非常適合比賽，不冷不熱，陽光也好。」
「……還行。」
「沈道友，你今天的髮型很好看，這根髮帶很襯你的氣質。」
「……嗯。」
「沈道友，你中午想吃什麼？我去給你做。」
「……不必麻煩。」
雲鶴歸終於忍不住了，轉頭瞪著裴溫言：「你能不能消停一會兒？我師兄都被你煩死了！」
裴溫言眨了眨眼，一臉無辜：「我這是在關心沈道友，怎麼能叫煩呢？」
「你就是煩！」雲鶴歸寸步不讓，「師兄有我關心就夠了！不需要你！」
「哦？」裴溫言挑了挑眉，笑眯眯地看著他，「那小兄弟，你給你師兄做過雞絲粥嗎？你知道他喜歡吃什麼菜嗎？你知道他修煉時習慣用什麼姿勢調息嗎？」
雲鶴歸被他問得啞口無言，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確實不知道這些。他雖然每天都和師兄待在一起，卻從來沒有細心到去留意這些瑣碎的細節。
他憋紅了臉，最終只能悶悶地哼了一聲，別過臉去，不再說話。
裴溫言見他終於安靜了，滿意地笑了笑，又轉頭看向沈昭然，卻發現沈昭然正用一種複雜的目光看著他。
「怎麼了？」裴溫言摸了摸自己的臉，「我臉上有東西嗎？」
「……沒有。」沈昭然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他只是有些意外，意外裴溫言竟然會注意到那些連他自己都不曾在意的細節。
三人來到擂台區時，今天的比賽安排已經張貼出來了。
沈昭然今天的對手是一個中等宗門的弟子，實力不算太強，只要正常發揮，拿下勝利應該不成問題。
「師兄，你今天這場肯定能贏！」雲鶴歸信心滿滿地說道。
「不可輕敵。」沈昭然淡淡地應了一聲，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掃視了一圈人群，似乎在尋找什麼。
裴溫言注意到了他的動作，湊近了一些，壓低聲音問道：「在找韓行俞？」
沈昭然沒有否認，輕輕點了點頭。
「他今天的比賽安排在下午，對手是碧落宮的一個女弟子。」裴溫言如數家珍地說道，「我剛才看了一下賽程表，他上午應該不會出現。」
沈昭然轉頭看向他，眼中帶著一絲驚訝：「你什麼時候看的賽程表？」
「剛才路過布告欄的時候順便瞄了一眼。」裴溫言說得輕描淡寫，仿佛這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沈昭然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說了一句：「……你倒是細心。」
裴溫言聽到這句誇獎，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嘴角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下去：「沈道友誇我了！我今天一整天都會有好心情！」
沈昭然別過臉去，不再看他，但耳根卻又不爭氣地紅了一瞬。
雲鶴歸在一旁看著兩人之間的互動，心裡那股酸溜溜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他咬了咬牙，暗暗下定決心，從今天開始，他也要學會做雞絲粥，也要記住師兄的所有喜好，也要變得細心體貼！
他才不能讓那個笑面虎把師兄搶走！
……
上午的比賽，沈昭然贏得乾淨利落。他的對手是一個築基後期的弟子，實力與他相差甚遠，不過二三十招便被他一劍架在了脖子上，痛快地認了輸。
台下響起了稀稀拉拉的掌聲。經過昨天與裴溫言和韓行俞的兩場大戰，沈昭然的名字已經在各宗弟子之間傳開了。
大家都知道，這個來自青雲宗的弟子，絕非等閒之輩。
沈昭然收劍下台，裴溫言立刻迎了上來，手裡拿著一方乾淨的帕子：「擦擦汗。」
沈昭然看著他遞過來的帕子，猶豫了一瞬，還是接了過來，輕輕擦了擦額角並不存在的汗珠，然後將帕子還給了他。
「下午沒有比賽了，要不要去逛逛？」裴溫言提議道，「劍淵峰後山有一片楓林，聽說風景很好。反正閒著也是閒著，不如去散散心？」
沈昭然本想拒絕，但轉念一想，待在客院裡也確實無事可做，而且他也想找個安靜的地方，好好想一想韓行俞的事情。
雲鶴歸立刻舉手：「我也去！」
裴溫言看了他一眼，難得沒有拒絕，笑眯眯地道：「好啊，小兄弟也一起來吧。人多熱鬧。」
雲鶴歸愣了一下，沒想到裴溫言竟然會答應得這麼爽快，一時間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三人便這樣一起朝著後山的方向走去。
劍淵峰的後山確實有一片楓林，只是此時還未到深秋，楓葉大多是青綠色的，只有少數幾片提前染上了淡淡的紅暈，在陽光下泛著晶瑩的光澤。
沈昭然在小溪邊的一塊大石上坐下，看著清澈的溪水出神。裴溫言在他身邊坐下，也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陪著他。
雲鶴歸在溪邊撿石頭打水漂，打了一會兒覺得無聊，又跑回來在沈昭然另一側坐下。
三人並肩坐在溪邊，一時都沒有說話，只有溪水潺潺流動的聲音和林間鳥兒的鳴叫聲。
沉默了片刻，裴溫言忽然開口：「沈道友，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你不用再為任何人而活，不用再背負宗門的期望和責任，你最想做的是什麼？」
沈昭然微微一怔，轉頭看向他。
裴溫言沒有看他，目光投向遠方那片被陽光照亮的楓林，側臉的線條在光影中顯得格外柔和：
「我有時候會想，如果我不是凌霄宗的首席弟子，不用承擔那麼多期望和責任，我可能會去做一個遊歷四方的散修。
走到哪裡算哪裡，看到好看的風景就停下來住幾天，遇到有趣的人就交個朋友，自由自在，無拘無束。」
沈昭然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我……沒有想過。」
他確實沒有想過。從他七歲被月妄塵撿上山的那一刻起，他的目標就只有一個變強，強到能夠保護自己想保護的人。
他從來沒有為自己活過，也從來沒有想過，如果不做青雲宗的弟子，他會想做什麼。
裴溫言轉過頭，看著他，目光溫柔：「那你現在可以想一想。不用急著回答，慢慢想。等你想到了，告訴我。」
沈昭然對上他那雙溫柔的眼眸，輕輕點了點頭：「……好。」
雲鶴歸坐在一旁，聽著兩人的對話，心裡那股酸溜溜的感覺又涌了上來。
但他不得不承認，裴溫言說的那些話，確實讓他也有所觸動。
他也從來沒有想過，如果不做青雲宗的弟子，他會想做什麼。
三人又在溪邊坐了一會兒，直到陽光漸漸變得熾熱，才起身返回。
走在回去的路上，裴溫言忽然停下腳步，從路邊摘了一朵不知名的野花，轉身走到沈昭然面前，輕輕將那朵花別在了他的衣襟上。
沈昭然低頭，看著衣襟上那朵淡黃色的小花，微微一怔。
「很襯你。」裴溫言退後一步，打量了一番，滿意地點了點頭，「好看。」
沈昭然看著他臉上那真誠的笑容，又低頭看了看衣襟上那朵小花，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說了一句：「……謝謝。」
裴溫言笑得更加燦爛了，轉身，繼續往前走去。
雲鶴歸看著這一幕，心裡那股酸意幾乎要溢出來。
他快步走到沈昭然身邊，也想去摘一朵花送給師兄，卻發現路邊已經沒有什麼好看的花了。
他悶悶地收回手，在心裡暗暗發誓：明天，他一定要比裴溫言起得更早，熬更好喝的粥，摘更好看的花！
師兄是他的！誰也別想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