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然說教劍法,便真的開始教了。
他沒有急著傳授什麼高深的劍招,而是先從最基礎的東西教起,握劍的姿勢、發力的技巧、腳步的移動。
他讓雲鶴歸握著那柄普通的青鋼劍,一遍遍地調整他手腕的角度,糾正他站姿的重心。
「劍不是刀,不能用砍的。」沈昭然站在雲鶴歸身後,伸手托住他握劍的右手,微微向上抬了幾分。
「手腕要活,發力時要由腕及肘,再由肘及肩,節節貫通,這樣才能將全身的力量凝聚到劍尖上。」
雲鶴歸被他握著手腕,只覺得那隻手溫熱而有力,指尖的溫度透過衣袖傳到他的皮膚上,讓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幾分。
他連忙收斂心神,集中注意力去感受沈昭然所說的發力方式。
「對,就是這樣。」沈昭然鬆開手,退後半步,看著他,「你再試一遍。」
雲鶴歸深吸一口氣,按照沈昭然剛才教的方法,緩緩揮出一劍。
劍光在空中劃出一道銀白色的弧線,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流暢感,連他自己都有些驚訝這一劍,比他以往任何一次揮劍都要順暢。
「不錯。」沈昭然點了點頭,「你的領悟力很好。」
雲鶴歸被他誇得心裡美滋滋的,臉上卻故作謙虛:「都是師兄教得好!」
裴溫言坐在不遠處的一塊大石頭上,手裡拿著一根狗尾巴草,有一下沒一下地晃著,看著兩人教學的場景,嘴角帶著一抹悠閒的笑意。
「鶴歸,你師兄當年學劍的時候,可是被師父罵了整整三個月才學會正確的握劍姿勢。」
裴溫言慢悠悠地開口,「你這才學了半個時辰就被誇了,說明你比你師兄有天賦。」
沈昭然轉過頭,看了他一眼:「你非得揭我的短是嗎?」
裴溫言無辜地眨了眨眼睛:「我這是在夸鶴歸,怎麼能說是揭你的短呢?」
沈昭然:「…………」
雲鶴歸看著兩人拌嘴,忍不住笑出了聲,但又怕沈昭然面子上掛不住,連忙憋住笑,一本正經地道:「師兄教得很好!我一聽就懂了!真的!」
沈昭然看著他那張憋笑憋得有些扭曲的臉,沉默了兩秒,然後伸手輕輕彈了一下他的額頭:「想笑就笑,別憋著。」
雲鶴歸被彈了一下,終於忍不住,捂著額頭哈哈大笑起來。
笑聲在瀑布邊迴蕩開來,驚起了幾隻停在樹枝上的小鳥,撲棱著翅膀飛向了天空。
沈昭然看著他笑得前仰後合的樣子,嘴角也不由自主地浮起了一抹笑意。
裴溫言看著兩人,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幾分。他站起身,走到潭邊,彎腰撿起幾塊扁平的石頭,然後側過身,手腕一抖。
石塊貼著水面飛了出去,在水面上連續彈跳了七八下,才沉入水中,盪起一圈圈漣漪。
雲鶴歸看得眼睛都直了:「裴師兄!你好厲害!教我教我!」
裴溫言笑了笑,又撿起一塊石頭遞給他:「試試。」
雲鶴歸接過石頭,學著裴溫言的樣子,側身,抖腕,將石塊擲了出去。
石塊在空中划過一道拋物線,然後噗通一聲,直直地沉入了水中,連一下都沒彈起來。
「……再來!」雲鶴歸不服氣,又撿起一塊石頭。
又是噗通一聲。
再來。噗通。
再來。噗通。
雲鶴歸連著扔了七八塊石頭,沒有一塊能成功打出水漂,最好的成績也只是彈跳了一下就沉了。
他蹲在潭邊,看著水面上一圈圈擴散的漣漪,嘴巴微微撅了起來。
「角度不對。」沈昭然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雲鶴歸還沒來得及回頭,一隻手便伸了過來,握住了他拿著石頭的那隻手。沈昭然站在他身後,微微俯下身,另一隻手輕輕托住了他抬起的手肘。
「石塊要儘量扁平,出手的時候要讓石塊保持水平,與水面呈很小的夾角。」
沈昭然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低沉而清晰,「手腕發力要乾脆,不要拖泥帶水。」
雲鶴歸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沈昭然胸膛的溫度,隔著兩層衣料,若有若無地貼在他的後背上。
沈昭然的下巴幾乎就在他頭頂上方,呼吸間帶起的氣流拂過他的發頂,帶著一股淡淡的皂角和松木的清香。
他的心跳得飛快,快到他覺得沈昭然一定能聽到。
「準備好了嗎?」沈昭然問。
「……嗯。」雲鶴歸的聲音有些發緊。
「三、二、一。」
沈昭然握著他的手,帶著他的手腕,猛地一抖。
石塊脫手而出,貼著水面飛了出去一下、兩下、三下、四下、五下、六下石塊在水面上連續彈跳了六次,才在第七下落點處沉入水中,留下一串越來越小的漣漪。
雲鶴歸看著那串漣漪,愣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我成功了?」
「嗯,成功了。」沈昭然鬆開他的手,退後半步,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點評今天的天氣,「記住剛才的手感,多練幾次就能掌握了。」
雲鶴歸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隻被沈昭然握過的手,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仿佛想把那份溫度和觸感多留住片刻。
然後他抬起頭,臉上重新掛起了燦爛的笑容:「好!我再練幾次!」
他又撿起一塊石頭,深吸一口氣,回想著剛才沈昭然教他的角度和發力方式,然後抖腕擲出,石塊貼著水面飛了出去,彈跳了三下,然後沉入水中。
「三下!」雲鶴歸興奮地跳了起來,「我進步了!」
沈昭然站在一旁,看著他歡呼雀躍的樣子,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裴溫言走到沈昭然身邊,和他並肩站著,看著雲鶴歸在潭邊一塊接一塊地扔石頭,每成功一次就歡呼一聲,仿佛這是什麼天大的喜事。
「你對他很有耐心。」裴溫言低聲道。
沈昭然沒有轉頭,目光依舊落在雲鶴歸身上:「他學東西很快,值得花時間教。」
「不只是因為這個吧?」裴溫言的語氣中帶著一絲促狹。
沈昭然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開口:「……他很像我以前的樣子。」
裴溫言微微一怔,轉頭看向他。
「我剛入門的時候,也是這樣,什麼都想學,什麼都想試,恨不得一天就把所有劍法都學會。那時候,師尊也是這樣教我的。」
他聲音輕了幾分:「所以我也想這樣教他。」
裴溫言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師父如果知道你現在的樣子,一定會很欣慰的。」
沈昭然轉過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但嘴角那抹笑意,卻比陽光還要溫暖幾分。
這時,雲鶴歸又成功地打出了一個五連跳的水漂,興奮地轉過身來,朝著兩人大喊:「師兄!裴師兄!你們看!五個!我打了五個!」
他的臉上洋溢著純粹而燦爛的喜悅,陽光灑在他身上,將他整個人都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芒。
沈昭然看著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幾分:「看到了。很不錯。」
雲鶴歸得到了誇獎,笑得更加燦爛了,又轉過身,繼續和那些石頭較勁。
裴溫言看著他那副幹勁十足的樣子,忽然開口:「昭然。」
「嗯?」
「你有沒有想過等鶴歸再長大一些,等他有了足夠的自保能力,帶他出去走走?」
沈昭然微微一怔:「出去走走?」
「嗯。」裴溫言的目光投向遠方,越過瀑布,越過山林,看向更遠的天際。
「天地很大,不只有青雲宗這一片山水。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去見見不同的人,去經歷不同的事對修行也有好處。」
沈昭然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點了點頭:「……以後再說吧。」
但他心裡,卻將裴溫言的這個提議,悄悄地記了下來。
午後的陽光越來越熾熱,三人在潭邊簡單地吃了些乾糧作為午飯,又休息了一會兒。
雲鶴歸吃飽喝足,又開始精力充沛了。他沒有急著繼續練水漂,而是走到沈昭然面前,鄭重其事地行了一禮:「師兄,下午繼續教我劍法吧!」
沈昭然看著他認真的表情,點了點頭:「好。那我們從頭開始,我先教你一套基礎的入門劍法,一共十二式,你先把招式記熟,再慢慢體會其中的劍意。」
他說著,拔出流雲劍,在潭邊的空地上站定。
「第一式起手式。」
他的動作很慢,每一個分解動作都做得極其標準,讓雲鶴歸能夠看清楚每一個細節。
劍光在午後的陽光下流轉,時而如流水般綿長,時而如驚鴻般迅捷。
雲鶴歸看得目不轉睛,生怕漏掉任何一個細節。
沈昭然演示完第一式,收劍而立,轉頭看向他:「記住了多少?」
雲鶴歸閉上眼睛,在腦海中將剛才看到的畫面過了一遍,然後睜開眼睛:「七成。」
沈昭然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七成,對於一個初學者來說,已經是極高的記憶力和領悟力了。
「那你試一遍。」
雲鶴歸拔出青鋼劍,學著沈昭然剛才的動作,緩緩使出了第一式。
雖然還有些生澀,動作也不夠流暢,但整體的框架和要點,竟然都把握住了。
沈昭然沒有再多說什麼,繼續教他第二式、第三式……
裴溫言坐在大石頭上,看著兩人一個教一個學的身影,目光溫柔而安寧。
他沒有打擾他們,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偶爾抬頭看看天色,偶爾低頭看看手中的狗尾巴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