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見清,不過爹娘都愛叫我小葡萄。
這個名字是爹取的,他說他這輩子最愛的兩樣東西,一樣是葡萄,另一樣是我娘。
我娘叫上官淺,可爹總愛叫她淺淺。
每次他這麼叫的時候,聲音軟得像江南的春水,連眼角的笑紋里都淌著蜜。
但我知道,爹其實有點怕娘。
娘有時候會喊他「小石頭」,這是爹的小名。高興時喊,聲音裡帶著笑意,像揉碎的星光;生氣時喊,尾音會微微上揚,卻總透著幾分嬌嗔,沒什麼真火氣。
爹說這名字是祖母取的,盼他像石頭一樣硬朗,可在娘面前,他這「石頭」倒像塊被泡軟的糖。
就像昨天,爹偷偷在書房藏了壇新釀的葡萄酒,想等夜深人靜時獨酌,結果被娘發現了。
娘沒說話,就那麼倚著門框看他,忽然輕喚一聲,「小石頭。」
我看見爹的耳朵尖一下子紅了,慌忙把酒罈子往身後藏,結結巴巴地說:「淺淺,這……這是給你留的。」
娘挑了挑眉,伸手,「拿來。」
爹立刻乖乖奉上,活像只被抓住偷米的小耗子。
可等娘轉身去廚房找酒杯時,他又悄悄沖我擠眼睛,那模樣,既委屈又有點得意,仿佛在說「你看,你娘還是疼我的」。
我娘的武功很好,這是謝必安叔叔偷偷告訴我的。他說當年在大東山,娘一根銀針就解決了壞人,可厲害著呢。
但在我面前,娘總是很溫柔。她會教我認字,會把葡萄剝了皮餵我吃,還會在爹又賴床不起時,讓我去掀他的被子。
每次我撲到床上喊「爹,起來陪我玩」,爹總會哀嚎著把我摟進懷裡,嘴上喊著「小葡萄是催命鬼」,手卻把我抱得緊緊的。
這時候娘就會站在門口笑,陽光落在她發上,像撒了層金粉,偶爾還會笑著喊:「小石頭,別賴床了,當心小葡萄學你。」
爹便會猛地掀開被子,裝作氣呼呼的樣子去撓娘的癢。
上個月家裡釀的葡萄酒熟了,爹非要拉著娘在院子裡賞月。
他給娘斟酒,手都在抖,眼睛卻直勾勾地盯著娘,嘴裡念叨著什麼「青山嫵媚」。
我聽不懂,只看見娘的臉頰紅撲撲的,比天上的月亮還好看,輕聲喊了句「小石頭」,爹的眼睛瞬間亮得像落滿了星星。
夜深了,娘讓我回屋睡覺,我趴在窗台上偷偷看。
爹把娘摟在懷裡,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輕聲說:「淺淺,有你和小葡萄,我這輩子值了。」
娘沒說話,只是往他懷裡靠了靠。
我打了個哈欠,覺得爹雖然怕娘,卻又把娘寵上了天。
就像他總說「家裡淺淺說了算」,卻會在娘看書時,悄悄給她披上外衣;會在娘練劍時,搬個小板凳在旁邊等著,手裡還提著壺她愛喝的甜水。
謝必安叔叔說,這叫一物降一物。范無救叔叔說,這是因為爹愛慘了娘。
我不太懂,但我知道,每次爹看著娘時,眼裡的光,比葡萄架下的星星還要亮。
明天我要去摘葡萄,聽說新熟的葡萄最甜。我要挑最大最紫的那串,給娘留著,也給爹留著。
畢竟,爹說了,他愛的兩樣東西,少了哪樣都不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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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學堂放得早,我提著書籃往家跑,遠遠就看見爹蹲在葡萄架下,手裡拿著個小鏟子,正小心翼翼地給葡萄藤鬆土。
他那樣子,比伺候院裡的杜鵑還要上心,連我跑到他身後都沒察覺。
「爹!」我喊了一聲。
他嚇得手一抖,鏟子差點戳到自己的腳。回頭見是我,拍著胸口瞪我,「小葡萄,想嚇死你爹啊?」
我指著葡萄藤上剛結的青果子,「什麼時候才能吃呀?」
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得意地說:「等再過兩個月,保證比去年的還甜。到時候讓你娘給你做葡萄糕、釀葡萄酒……」
話沒說完,就見娘從屋裡走出來,手裡端著個托盤,上面放著兩碗冰鎮酸梅湯。
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去,接過碗時還不忘獻寶,「淺淺,你看這葡萄藤,今年肯定能結滿架。」
娘抿了口酸梅湯,慢悠悠地說:「去年你也是這麼說的,結果被松鼠偷了大半,今年還想重蹈覆轍?」
爹的臉一下子紅了,撓著頭小聲嘟囔,「那不是沒看住嘛……今年我讓謝必安在架子周圍搭個網,保證一隻松鼠都進不來。」
我湊過去喝酸梅湯,偷偷看爹。他正眼巴巴地望著娘,好像娘說一句「好」,他就能立刻飛去找謝必安叔叔。
娘被他看得笑了,伸手擦掉他下巴上沾的泥,「行了,別瞎折騰了。」
爹這才鬆了口氣,咧開嘴笑起來,那模樣,比我得了先生的誇獎還開心。
傍晚吃飯時,桌上有一盤油燜大蝦。爹最愛吃這個,可他剝好的第一隻蝦,卻先放進了娘的碗裡。
娘沒接,夾給了我,「給小葡萄吃。」
爹立刻又剝了一隻,這次直接遞到娘嘴邊,「你嘗嘗,今天這蝦新鮮。」
娘無奈地張嘴吃掉,他這才喜滋滋地給自己剝起來。
我咬著蝦尾偷偷笑,謝必安叔叔說得對,爹在娘面前,就像顆沒骨氣的軟葡萄,可這軟乎乎的樣子,娘好像還挺喜歡。
睡前,娘坐在床邊給我講故事,講她以前在江南見到的螢火蟲。
爹就坐在不遠處的椅子上,手裡拿著本書,眼睛卻一直瞟著我們娘倆。
「爹也過來聽嘛。」我拍了拍床沿。
爹立刻合上書跑過來,擠在我和娘中間。娘嗔了他一句「多大的人了」,卻往旁邊挪了挪,給了他更大的地方,嘴角還帶著笑,輕輕喊了聲「小石頭」。
月光從窗欞照進來,落在爹和娘交握的手上。
我打了個哈欠,迷迷糊糊地想,我家的葡萄藤會結滿甜葡萄,我爹會一直怕我娘,也一直愛我娘,這樣的日子,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