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會已近尾聲,婉寧正準備起身宣布退朝,眼前卻猛地一黑,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陛下!」
驚呼聲中,兩道身影一前一後沖了上來。
燕臨反應最快,一把將她穩穩抱在懷裡,臉色煞白,「婉寧!」
謝危緊隨其後,指尖幾乎要觸到她的衣袂,見燕臨已將人抱起,只沉聲對階下群臣道:「退朝!」
話音未落,已轉身追著燕臨往外疾走。
張遮也邁開了步子,雖比前兩人慢了半拍,卻也緊緊跟了上去。
金鑾殿內,只留下滿朝文武面面相覷。
乾清宮內,隋太醫正跪在榻前,指尖搭在婉寧腕上,眉頭緊鎖。
燕臨攥著拳頭站在一旁,指節泛白。
謝危倚在門邊,目光沉沉地盯著太醫的動作。
張遮則立在角落,神色凝重。
良久,隋太醫鬆開手,伏地叩首,「恭喜陛下,賀喜陛下——您已有兩個月的身孕了。」
「身孕?」
幾個字像驚雷落地,燕臨、謝危、張遮三人同時愣住。
燕臨臉上先是震驚,隨即湧上狂喜。
謝危眼底閃過複雜的光,似探究,又似別的什麼。
張遮則微微垂下眼帘,掩去了眸中情緒。
婉寧抬手撫上自己的小腹,那裡正孕育著一個小生命。
至於孩子的父親是誰……
不重要。
目光在床邊三人臉上一一掃過,最終落在隋太醫身上,「下去開安胎藥吧,仔細些。」
「是。」隋太醫不敢多言,連忙起身退了出去。
燕臨連忙上前,握住她未撫腹的手,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婉寧,你……真的要留下這個孩子嗎?」
婉寧抬眸看他,語氣平靜卻堅定,「這是我的孩子,我會讓他平平安安地出生。」
燕臨心頭一熱,重重點頭,「好!那我就是他的父親!我會好好護著你們母子。」
「是不是你的孩子,還尚未可知。」謝危的聲音從門邊傳來,帶著幾分冷意。
燕臨猛地轉頭瞪他,「我是陛下的皇夫,婉寧的孩子,自然只能有我這一個父親!」
謝危正要再說些什麼,卻被婉寧打斷,「都出去吧,我要休息。」
燕臨雖有不舍,還是溫聲道:「好,我就在外面守著你,有事隨時叫我。」
謝危道:「我去看看安胎藥熬得如何了。」
張遮亦道:「臣去問問太醫孕期需忌口的事宜,再回稟陛下。」
三人依次退出殿外,殿內終於安靜下來。
婉寧重新躺下,指尖輕輕摩挲著小腹。
這裡有一個與她血脈相連的親人,是她三輩子以來,屬於自己的第一個孩子。
她從未想過自己會做母親,更沒想過會在這個時候迎來孩子。
可指尖下那片溫熱的肌膚里,分明有一個小生命在悄然生長,讓她心底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柔軟與期待。
女帝有喜的消息,像長了翅膀般傳遍了京城。
自從知道有了身孕,婉寧的性情柔和了許多。
從前那些突如其來的情緒失控、喜怒無常漸漸消失了,眉宇間多了幾分溫潤的氣色。
她會對著腹中孩子輕聲說話,會認真聽太醫講安胎的注意事項,每天都充滿了期待。
連帶著對燕臨、謝危、張遮三人,也多了幾分好臉色。
燕臨每日都變著法兒尋來婉寧愛吃的點心吃食,從城南鋪子剛出爐的桂花糕,到城西老字號的杏仁酥,滿滿當當擺了一桌子,只盼著她能多嘗幾口,眉眼能舒展些。
謝危送來的安胎藥,總要親自守在藥爐邊盯著火候,知道她最嫌藥苦,便翻遍了醫書藥典,尋來甘草、蜜棗之類的法子中和苦味,空閒時還會做一些最擅長的雲片糕給她。
三人之間的暗涌並未停歇,卻因這個尚未出世的孩子,多了一層微妙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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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時節,紫宸宮的海棠開得正盛,空氣中浮動著清甜的花香。
產房內傳來嬰兒清亮的啼哭時,天邊恰好破開一層雲翳,金紅色的朝陽掙脫束縛,瞬間灑滿了整座宮殿。
守在門外的三人幾乎同時鬆了口氣。
燕臨的手還按在門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謝危攏在袖中的手緩緩鬆開,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
張遮憋著早已備好的長命鎖,指尖微微發顫。
穩婆抱著裹在錦被裡的嬰孩出來,滿臉喜氣地報喜,「恭喜陛下,是位小公主!粉雕玉琢的,瞧著就有福氣!」
婉寧靠在軟榻上,臉色雖有些蒼白,眼神卻亮得驚人。
她接過孩子,小心翼翼地托在臂彎里。
小傢伙閉著眼睛,小拳頭攥得緊緊的,呼吸均勻,睫毛像兩把小扇子。
外面,禮部官員捧著早已擬定好的名冊上前,躬身道:「陛下,臣等為小公主擬定了三十七個名字,皆是端莊大氣、寓意吉祥之選,請陛下過目。」
名冊上的字個個規整,什麼「昭華」「明玥」「景琰」,皆是符合皇家氣度的用字。
婉寧卻沒看,只是低頭望著懷裡的女兒,指尖輕輕碰了碰她柔軟的臉頰。
「你一出生,太陽就出來了。」她輕聲說,語氣裡帶著前所未有的溫柔,「就叫扶光吧。沈扶光,大乾的皇太女。」
扶光,太陽之光,亦是帝女的榮光。
燕臨聞言,當即朗聲笑道:「好名字!扶光,咱們的女兒就叫扶光!」
謝危站在稍遠些的地方,望著榻上母女相依的畫面,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張遮則默默將名冊收起,眼底的欣慰藏不住——這名字雖不似禮法那般厚重,卻帶著母親對孩子最直白的偏愛,再好不過。
皇太女沈扶光的名字很快傳遍宮廷。
沒人再提那些端莊的備選,只覺得「扶光」二字,配著她出生時那道破曉的陽光,再貼切不過。
婉寧抱著女兒,指尖划過她小小的鼻尖,輕聲道:「扶光,以後娘護著你。」
太陽出來了,她的孩子降生了。
婉寧望著懷中的沈扶光,忽然笑了。
原來,她的太陽,也跟著一起來了。
……
扶光的周歲宴辦得盛大,文武百官攜家眷前來賀喜。
抓周的托盤被宮人端到殿中,鋪著明黃的錦緞,上面擺著各式物件——
燕臨打造的小弓箭、謝危選的琴譜、張遮親手批註的《論語》、婉寧讓人放進去的玉璽,此外還有珠串、算盤、胭脂盒,滿滿當當擺了一托盤。
眾人都屏住呼吸,看著被乳母放在托盤前的扶光。
小姑娘穿著緋紅的小襖,梳著兩個圓圓的髮髻,晃悠著身子站穩,烏溜溜的眼睛把托盤上的東西掃了一圈,小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認真挑選。
燕臨緊張地攥著拳頭,謝危的目光落在琴譜上,張遮也微微前傾了身子。
誰知扶光看了半晌,竟什麼也沒碰。
她搖搖晃晃地轉過身,小短腿一邁,徑直朝著婉寧的方向撲過去,嘴裡還含糊地喊著「娘」。
婉寧心頭一軟,連忙蹲下身張開雙臂。
扶光撲進她懷裡,小腦袋在她頸間蹭了蹭,咯咯地笑起來。
婉寧低頭親了親女兒軟乎乎的臉頰,眼底的溫柔幾乎要溢出來。
「好!」殿中立刻響起一片讚嘆,「太女殿下心系陛下,可見是天生的孝心!」
「血脈相連,這才是最親的!」
「將來定是與陛下一樣聰慧仁厚的主兒!」
大臣們七嘴八舌地說著吉祥話,臉上滿是真切的笑意。
這時,內侍總管捧著聖旨走上前來,高聲宣讀:「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皇女扶光,聰慧靈秀,朕心甚慰。今冊封為皇太女,欽此——」
旨意宣讀完畢,滿殿跪倒一片,「陛下聖明!皇太女千歲!」
扶光被這陣仗嚇了一跳,往婉寧懷裡縮了縮。
婉寧拍著她的背安撫,目光掃過階下眾人,神色沉靜。
宴至中途,扶光打了個哈欠,困得揉起了眼睛。
燕臨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把女兒抱在懷裡,動作熟練又輕柔,哄著她睡了過去。
婉寧望著他懷裡熟睡的小臉,目光無意間掃過殿門口,忽然頓住了。
姜雪蕙正站在那裡,身邊伴著個眉目溫和的年輕男子,兩人相視而笑,舉止親昵。
姜雪蕙穿著淡藍色的衣裙,小腹已微微隆起,臉上帶著初為人母的溫婉。
那男子扶著她的腰,眼神里滿是疼惜,一看便知是對恩愛夫妻。
婉寧的目光在他們身上停留了片刻,便淡淡收回了。
她重新看向燕臨懷裡的扶光,小傢伙睡得正香,嘴角還微微翹著,像是夢到了什麼開心事。
婉寧的指尖輕輕拂過女兒的鬢髮,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