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關上之後,屋子裡安靜得只剩下壁爐里木柴燃燒的細碎聲響。
顧純可以清晰地感知到後背的傷口在一陣一陣地鈍痛,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緩慢地灼燒。
……也不知道墨墨現在怎麼樣了。
即便伊蓮說她被宋娜照顧著,安全無虞,顧純心裡也還是不踏實。
一年以來顧純一直把那個孩子帶在身邊,一天都沒有分開過,現在忽然隔了兩天兩夜,那種空落落的感覺比後背的傷口還要磨人。
可她現在這副樣子,連翻身都困難,更別說回去照顧墨墨了。
顧純正胡思亂想著,門又開了,進來的是個陌生的侍女。
「您醒了。」
侍女把托盤放在床頭柜上,對顧純微微頷首,「夫人讓我來照顧您用早膳。」
「夫人呢?」
「夫人正在隔壁房間處理一些事務,囑咐您好好休息,有什麼事隨時可以讓人去叫她。」
顧純在侍女的幫助下撐著坐起來,後背的傷口還是疼,但比昨天好了很多,至少不會再動一下就冒冷汗了。
侍女收拾碗筷的時候,猶豫了一下,意有所指地說了句:「夫人昨夜在躺椅上坐了一整夜,沒有睡著。」
沒等顧純接話,就先行離開了。
午後,沈渡手裡拿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放著紗布、藥膏和一小碗溫水,「該換藥了。」
趴在床上的顧純身體莫名僵了一下。
換藥意味著要脫衣服,意味著夫人會看到她後背那道觸目驚心的傷口,還意味著……肌膚相親。
還是那種距離近到能感知到彼此呼吸的親密接觸。
沈渡似乎看出了她的緊張,「昨晚你昏迷的時候,已經換過好幾次了。現在才開始緊張,是不是有些晚了?」
顧純被她這話說得耳根微微發燙,還是乖乖脫了上衣,露出後背的傷口。
沈渡的動作很輕,先用溫水浸濕的棉布輕輕擦拭傷口周圍的皮膚,將殘留的藥膏擦乾淨,再用乾淨的紗布吸乾水分,最後才拿起新的藥膏,一點一點地塗上去。
藥膏塗在傷口上的時候,那股涼意透過翻卷的皮肉滲進去,使得顧純感覺到一陣奇異的舒適,下意識放鬆了緊繃的身體。
沈渡注意到了她的細微變化,不由安撫道:「疼就說出來。」
「不疼的。」顧純搖頭。
她趴在那裡,感受著夫人的手指在她後背上遊走,從右肩到左側腰際,從傷口邊緣到周圍完好的皮膚。
觸感太過清晰,清晰到顧純能分辨出夫人指腹上那層薄薄的繭。
「你瘦了很多。」
「您也比一年前瘦了。」顧純說。
沈渡的手指微微一頓,「你什麼時候學會頂嘴了?」
顧純的聲音從枕頭的縫隙中傳出,「這不是頂嘴,這是關心您。」
沈渡沒有接話,她塗完藥膏,用新的紗布蓋住傷口,再用棉布條固定好。
做完這一切,夫人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坐在床邊,看著顧純露在被子外面的肩膀。
女孩的肩膀很瘦,皮膚從蜜色逐漸蛻變為白皙,只是上面依稀散落著幾道細小的疤痕,是這一年來做任務留下的。
「看來,你這一年在外面吃了不少苦。」沈渡不自覺伸手觸碰顧純肩膀上的疤痕。
顧純卻不那麼認為,「不算苦,比我還在孤兒院的時候好多了。」
這話是真的。
在孤兒院的時候,顧純什麼都沒有,沒有錢,沒有知識,沒有未來,連睡覺都要提防著別人來翻她的枕頭。
而現在她有墨墨,有宋娜,有伊蓮,有魔法,還有可以賺錢的本事。
她已經很知足了。
「好好養傷。」沈渡的指腹在那道疤痕上停留了片刻又移開,拉上被子蓋住顧純裸露在外的肩膀。
沈渡站起來,端著托盤往門口走。
顧純忽然開口叫住她,「夫人。」
「您昨晚……為什麼要在這裡守一夜?明明有侍女可以照顧我。」
沈渡站在門口沒有回頭,只淡聲留下一句,「你昏迷的時候一直在叫『夫人』。吵得我睡不著。」
房門打開又關閉,沈渡的身影消失在門外。
顧純趴在床上,聽著門板合攏的聲響,鼻腔里全是夫人留下的那股淡淡花香。
明明已經過去一年了,她以為自己早就把那種味道忘乾淨了。
可當夫人站在床邊,手指在她後背上遊走的時候,那些被她壓在記憶深處的東西全都翻湧上來,像決堤的水,擋都擋不住。
她閉著眼睛,卻怎麼也睡不著。
身體深處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焦躁在慢慢升騰,不是疼痛,不是飢餓,而是一種更為原始發自本能的……渴求。
顧純太清楚自己這是怎麼了。
Alpha的劣根性導致她在身體虛弱的時候,十分想要延續子嗣。
而這樣的情況再碰上和她有過親密的夫人,只會更加嚴重。
顧純甚至可以清晰地感覺到自己下腹的火熱,有什麼東西在隱隱探出腦袋。
而她自己用魔藥調配出的類似抑制劑的藥水又沒有隨身攜帶……
顧純不得不深吸一口氣,壓下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強迫自己數羊。
一隻羊,兩隻羊,三隻羊……
數到第三百二十七隻的時候,她終於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接下來的幾天,顧純的傷好得比預想中快得多。
不知道是夫人帶來的藥膏效果太好,還是顧純自己的恢復力本就驚人。
到了第五天,她已經能下床走動了,雖然動作還是不能太大,至少不用整天趴在床上。
第六天,顧純已經能在屋子裡來回走幾圈了。
第七天,她甚至想出門,卻被門口的兩個侍衛面無表情地攔了回來。
「夫人說了,您還不能出去。」侍衛的語氣恭敬,但態度很強硬。
顧純看了一眼那兩個侍衛腰間佩劍,又看了看自己這副連重物都提不了的身體,識趣地退回了房間。
夫人每天都會來。
有時候是上午,有時候是下午,有時候是晚上。
每次來都是給她換藥、送吃的、查看傷口的恢復情況,做完這些就走,不多停留,也不多說一句多餘的話。
顧純覺得自己應該知足,能再次見到夫人,能聞到那股淡淡的花香,能在夫人給自己換藥的時候假裝不經意地多看一眼,已是上天的恩賜。
可她的身體不這麼想。
每到深夜,當整棟旅店都安靜下來,壁爐里的火也只剩下餘燼的時候,顧純就會陷入一種難以言說的焦躁之中。
那種焦躁從身體深處湧上來,像潮水一樣漫過四肢百骸,讓她渾身發燙,口乾舌燥,怎麼躺都不舒服。
最糟糕的是,顧純總是會不自覺地想起夫人。
想起夫人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想起夫人鎖骨下方那顆小小的痣,想起夫人那具豐腴流暢的身體……
顧純猛地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
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亂,胸口劇烈起伏著,冷汗從額頭上滑落,沿著臉側沒入枕中。
——不能想了。
她在心裡對自己說。
可是那股焦躁不但沒有消退,反而越來越強烈,像是有一把火在她體內燃燒,從腹部開始,沿著脊柱往上攀爬,燒得她整個人都在發燙。
顧純咬著嘴唇,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縮成一團。
她不是什麼都不懂的人。她很清楚這是什麼,也知道該怎麼解決。
但這裡是夫人的地盤,她的隔壁住著夫人,走廊里站著夫人的侍衛,樓下坐著夫人的侍女。
顧純實在是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