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純是被姜寧的體溫燙醒的。
她趴在對方的胸口,迷迷糊糊地往更暖和的地方拱了拱,熱度穿過衣料和皮毛,像隔著什麼東西烤火。
通常來說,貓咪的體溫要比人類高,但現在的情況卻截然相反。
顧純哪怕再沒有做貓的實感,卻也清楚這點常識。
意識到這一點後,她猛地睜開眼。
這會兒天色還沒亮,月亮在夜空中西斜著。
借著貓咪不錯的夜視能力,顧純看到姜寧的臉半埋在陰影里,嘴唇乾裂起皮,顴骨上浮著兩團不正常的紅。
她的呼吸又淺又急,熱氣從微張的嘴裡一下一下噴出來,帶著一股乾燥的苦澀。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姜寧這是夜裡受涼,加上之前的傷口發炎導致的高燒。
顧純試圖叫醒女人,但對方似乎被某種夢境魘住了。
「喵。」
沒有回應。
「喵——喵——」
顧純拔高了聲音,嗓子都叫破了音,姜寧還是沒醒。
她的眼皮動了動,眉頭皺得更緊,呢喃聲斷了一會兒又重新接上。
顧純用腦袋去頂姜寧的下巴,喉嚨里再次發出一聲低叫。
姜寧還是沒有反應。
顧純不死心地又拿爪子拍她的臉頰,肉墊拍在發燙的皮膚上,啪啪輕響。
「喵——」
姜寧的睫毛動了動沒睜開,她嘴唇翕動著,吐出幾個含糊的音節。
顧純豎起耳朵湊近。
「……媽……媽媽……」
臉上流露出悲傷與依賴混雜的表情。
顧純一時心軟,垂下尾巴,用尾尖輕輕搭在姜寧的手腕上,當作是安慰。
結果她毛茸茸的尾巴剛剛觸碰到姜寧,對方熱燙的手指就猛地攥住了顧純的尾巴尖,攥得還很緊。
顧純疼得嘶了一聲。
她努力抽回尾巴,卻怎麼也掙脫不出。
好在姜寧的精神不太好,攥著那截毛茸茸的尾巴梢的手指一點點失去了力道,又滑下去。
顧純急忙收回尾巴,改為伸出一隻前爪,肉墊輕輕按在姜寧的下巴上。
燙的。
她又把爪子按在對方額頭上,更燙。
不能等了。
顧純用腦袋頂開姜寧的手臂,從她懷裡一點一點往外擠。
這女人也太瘦了點,平時真的有在好好吃飯嗎?
不過抱她抱的倒是死緊。
好在小黑貓的身體柔軟得過分,顧純得以從對方手臂和胸口的夾縫裡擠出去,脊背蹭過姜寧滾燙的手腕。
從姜寧的懷抱中逃出生天,顧純低頭看著昏睡的女人。
這傢伙白天淌過溪水的時候那麼狠,爬樹摘果子的時候那麼拼,抱著她走了一下午的山路也沒喊過累。
現在卻這副狼狽模樣縮在榕樹根底下,一直喊媽媽。
更要緊的是,顧純的目光一點點往下落在姜寧的左腿上。
那處腳踝腫得比下午更厲害了,青紫色的皮膚透著一絲不正常的紅。
傷口邊緣的皮膚微微外翻,有透明的液體滲出來,混著泥土和草屑。
顧純的鼻子貼近那道傷口,一股腥甜的氣味鑽進鼻腔,底下還壓著另一種更深的、腐敗似的甜膩。
不出意外,應該是發炎了。
一時有些無奈,顧純本還想等第二天女人的身體恢復一些,她再趁機偷偷溜走的,誰知道對方非但沒有恢復反而愈發情況危急。
「算了,就當是被你投餵果實的回報。」
考慮到人類恢復身體需要補充營養,只吃野果子是遠遠不夠的。
而在這森林裡,身為一隻小貓咪的顧純能夠捕獲的獵物更是少的有限。
她甚至連附近是否蟄伏著一些高大威猛的野獸也不清楚。
擅自將昏迷的姜寧一個人丟在荒郊野外,自己卻跑去捕獵,對於姜寧來說也是個風險。
顧純左思右想,決定原路返回小溪邊,至少昨天她一直待在那裡並沒有遇見這個女人以外的危險。
小黑貓轉回腦袋,朝著昨天來的方向跑出去。
顧純的四條腿配合得還是不太熟練,跑起來有點順拐,肩膀一聳一聳的。
看上去十分滑稽可愛,可惜最想欣賞這一幕的女人沒能觀看到現在還沒有成功馴服四肢的顧純丟人的畫面。
月光在林間時明時暗。
雲層移過來的時候,地面黑成一片,顧純全靠鬍鬚感知氣流的變動來避開樹幹。
貓的鬍鬚比她以為的好用,空氣的每一絲波動都像手指輕輕撥動那幾根長須,告訴她左邊有障礙,右邊是空隙。
空氣中溪水的濕氣越來越近。
顧純小心翼翼地返回小溪,先是觀察一下對岸的情況,沒有發現多餘的人影,這才來到水邊。
她先是嘗試著把一隻前爪伸向水面。
爪子尖剛碰到水,冰涼的觸感從肉墊竄上來,整條腿本能地縮了回去。
貓科動物的身體似乎對水有一種根植在本能里的抗拒,每一根毛都在叫囂著退後。
顧純不服輸地做出第二次嘗試,這一次前爪直接踩進了水裡。
冰涼的溪水沒過她的腳踝,然後是整條前腿。
涼涼的,是危險的警告。心跳都不由自主地跟著加快了幾拍。
顧純為了對抗本能的畏懼,努力集中注意力盯著水面看了一會兒。
月光照進水裡,溪底的石頭上趴著幾條魚,一動不動,大概在睡覺。
黑色的脊背貼著石頭,魚鰓輕輕翕動著,在水底投下小小的影子。
顧純的瞳孔放大了。
小黑貓的眼睛在水面上方鎖定那條魚的軌跡,腦袋跟著微微轉動,接著右前爪彈出爪尖。
水花濺起來的聲音打破了溪流的平靜。
顧純一爪拍下去,爪尖鉤住了魚身,滑膩的鱗片在肉墊下掙扎扭動。
她配合著用另一隻前爪去幫忙,兩隻爪子死死摁住那條魚,後腿在溪底的石頭上蹬了兩下才站住。
魚尾巴拍在水面上,濺了她一臉的水。
狼狽之餘,顧純趁機將整條魚叼在嘴裡。
魚腥味灌滿整個鼻腔,貓的嗅覺又好巧不巧地把那股味道放大了好幾倍,腥得她想打噴嚏。
但為了保住姜寧今日份的口糧,顧純只能強忍著反胃叼住魚兒涉水上岸。
那條魚被她扔到草地上的時候還在蹦躂著跳躍翻轉,尾巴啪啪地拍打著草坪。
顧純理都沒理一下,到嘴的魚兒豈有飛走的道理,又不是鴨子。
她現在更在意的是自己的一身皮毛。
黑色的毛髮被溪水浸透了貼在身上,顯得她這隻身姿矯健的小黑貓瘦了整整一圈。
實在是有損威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