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純蹲在楊靈曜面前，先是將外袍下擺掖進腰帶里，再轉過身去露出後背。
她偏過頭，聲音溫和，「上來吧。你腰上有傷使不得勁，我背你上去。」
楊靈曜蜷縮手指，過了幾息才慢慢鬆開，掌心往前挪開半尺。
顧純感覺到一雙冰涼的手搭上她的肩，比山風還冷，指尖帶著劍修常年磨出的薄繭。
那雙手遲疑了一下，才緩緩扣在她頸前，腕骨貼著她的鎖骨，脈搏微弱地跳著。
楊靈曜的氣息灑在顧純耳後，說的矜持又簡短：「多謝。」
顧純屏住呼吸，兩手從楊靈曜膝彎下面穿過，腰背一挺，將人負了起來。
崖壁不算陡，但碎石極多，腳踩上去會往下滑半分。
顧純走得不快，每踏出一步都要先拿腳底試了試前頭那石頭的分量。
楊靈曜趴在她背上，呼吸又輕又淺，偶爾因為顛簸而微不可聞地抽一口氣。
「姐姐！」
石小虎適時歸來，在崖頂探出半截身子，大刀插在土裡當樁子，一隻手朝下面伸著，「把手給我！」
顧純仰起頭。暮色般的光從少年身後照下來，刺得她眯了眯眼。
她空不出手來，只朝他搖了搖頭，示意自己上得去。
最後一小段最陡。
顧純托住楊靈曜的腿彎往上顛了顛，把人背穩了。
她如今的氣力比起全廢時強了不少，可背上多了個大活人，腳下又是鬆動的碎石坡，每一步都走得極慢。
楊靈曜的下巴偶爾撞在顧純後腦上，溫熱的呼吸斷斷續續地掃過她耳後。
那裡被風吹得發涼，又被楊靈曜的氣息暖得發癢。
楊靈曜似乎察覺出顧純的不易，主動提議道：「要不道友還是將我放下吧，你治了我的傷已是仁至義盡……」
「道友聽說過送佛送到西這句話嗎？我顧三救人，豈有半途而廢的道理。」顧純收緊攬著楊靈曜身體的雙臂。
楊靈曜沒再開口。她的下巴虛虛抵著顧純的肩窩，雪後梅花的冷香混著血腥氣，密密地籠住顧純的後頸。
臨近崖頂時石小虎一把拽住顧純的胳膊，三人好一番折騰才把人弄上去。
顧純尋了塊背風的青石將楊靈曜放下，讓她半靠著石壁，自己則脫力般蹲下來，掌心撐著膝蓋，大口喘著粗氣。
「顧三姑娘救我一命，還背我上來，此番恩情我日後必定相報。」
「先想想怎麼出去吧。」
顧純抹了把額頭的汗，臉上幻形術被汗水沖得有些浮動，她低下頭用袖口胡亂擦了兩下，重新把靈力補上。
石小虎在旁邊站得筆直，像個哨兵似的左右張望著，嘴裡嘟囔：「這地方好怪，風聲像是有人在哭。」
顧純聞言凝了凝神，果然聽見風穿過石灘時帶起的嗚咽，像極細極遠的哭聲。
她後頸的凸起也隨之跳了一下，不重，卻讓她的舌尖泛起一絲清苦味。
顧純將神識悄然放出去，掃過崖外百步。
地面上的黑氣散了，留下幾道焦黑的淺溝。更遠處，灰霧翻湧，像有活物在霧裡翻身。
同樣感知到古怪的蘭前輩提醒道：「這秘境裡，恐怕已經有不少魔修潛入了。」
像是在附和著蘭前輩的推斷似的，楊靈曜也適時說起自己的遭遇，「實不相瞞，我是被尾隨在後的魔修所傷。此地不宜久留，我們最好速速離開這裡。」
「可有看清那些襲擊你的魔修長相？」顧純聞言心中一凜。
楊靈曜點頭又搖頭：「他們喬裝打扮，又是突然襲擊，以至於我未曾看清他們的模樣。
不過我還記得他們的武器，其中一人使一柄彎刀，刀上有咒毒。另一個使倒鉤刺，出手詭譎，令人防不勝防。
那兩人一路追殺我們，我還是重傷跌落懸崖才倖免於難。也不知隨我一同被傳送到附近的師姐她們現在如何了……」
「道友還是先養好傷，再考慮聯絡宗門弟子的事情吧。」顧純勸慰道。
「顧道友說的不錯，是我想得太多……」
「不…是我說的不對……」
眼看顧純和楊靈曜又要繼續謙讓來謙讓去的，蘭前輩在珠子裡懶洋洋地開口打斷她們的廢話。
「別繼續杵在這裡了。崖頂開闊，要是突然出現繼續魔修，你們這些殘兵敗將就是給人當活靶子的命。」
「蘭前輩覺得去哪裡合適？」顧純果然也放棄了和楊靈曜的客套，轉而詢問起最佳方案。
「往西南走。那邊靈氣最稀薄，多岩石少霧障。」
顧純明白了蘭前輩的意思，當即開口道：「我們先離開這斷崖吧。這裡風太大，血腥氣會散出去很遠。」
「姐姐，那我們接下來該往哪走？」石小虎問。
顧純環顧四周。
崖下往西有一小片稀疏的樅樹林，林間浮著淡綠的薄霧，地面鋪滿柔軟厚密的苔蘚，腳印落在上面幾乎沒有聲音。
再往西地勢漸高，視野相對開闊，容易發現追兵。確實只有蘭前輩所說的那條路最為適合眼下的他們。
「往西南方向走。」
顧純說著突然轉身看向一旁的楊靈曜，再次蹲下身來，「道友先上來吧。」
「……」
楊靈曜有心拒絕，但現在的她身負重傷，一不小心就會成為大家的負累，確實不適合為了維持自己那點微不足道的尊嚴而賠上無辜者的性命。
而楊靈曜短暫的沉默落在一旁的石小虎眼裡卻成了別的意思，他自告奮勇也背對著蹲下身，扭頭對顧純說：「姐姐，不如讓我來背這位道友吧？」
於是，楊靈曜的眼前一下子多出了一個選擇。
石小虎是男子，臂膀較為有力，背脊也更為寬厚。
顧純是女子，身材雖高挑，但身姿偏瘦削，怎麼看都不像特別有力的模樣，特別是對方前不久還背著她爬上山崖。
於情於理，楊靈曜都不該繼續麻煩對方一介弱女子才是。
但她也只是片刻猶豫後，還是誠實地選擇趴上顧純並不寬闊的後背。
楊靈曜伸出手，指尖輕輕搭上顧純的肩。
「有勞顧三姑娘。」她說。
石小虎愣一下，很快起身讓到旁邊，倒沒顯出什麼不自在，只是把大刀從背後解下來握在手裡，自覺走到前頭開路去了。
顧純重新蹲低，楊靈曜的身子貼上她後背時，那陣冷香混著血腥氣又漫過來。
楊靈曜的手臂環得比上次緊，前襟貼著顧純的肩胛，能感覺到她腰腹繃著勁，儘量不把全部重量壓下來。
顧純把手抄進她膝彎，慢慢站起來。
楊靈曜溫熱的呼吸就打在她頸側，一下一下的，帶起一陣酥癢。
石小虎在前面用刀撥開低矮的樅枝，深綠的松針擦過刀背發出細密的沙沙聲。
林子裡很靜，苔蘚吸掉了大部分腳步聲，只偶爾有幾聲松果墜地的悶響從遠處滾來。
顧純走得慢。
地面雖然軟，但她得時刻留神腳下盤錯的樹根。有一條老根從苔蘚里隆起來，橫過整個窄道，顧純抬腿邁過去時身子晃了一下，背上的楊靈曜立刻收緊了環著她脖子的手臂。
「抱歉。」楊靈曜說。
「別亂動。」顧純回她，聲音有些低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