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身旁的師姐夕嵐,可以給顧純帶來一絲鮮活的感覺。
於是下意識的,顧純開了口。
「師姐。我以後……還能叫你師姐嗎?」
夕嵐腳步停了一瞬,臉上現出一點複雜的情緒,卻還是很快給出肯定的答覆:「你這話問得古怪。從你入門那天喊我一聲師姐,這聲稱呼便長在你嘴上了。哪有突然反悔的道理?」
顧純耳尖慢慢紅起來。
「那時候我就想,這丫頭以後歸我罩了。後來你被人欺負,我替你出頭。你練劍偷懶,我抓你去後山加練。
師尊閉關前還把你交到我手上,我便認下這份責任。可是這些跟你和師尊結契有什麼衝突?」
「可是輩分上……」顧純一時有些不好意思。
「輩分上怎麼了。」
夕嵐截斷她的話,目光溫和地看向顧純,輕輕一笑,「你叫我一聲師姐,稱呼師尊為道侶。兩件事擱在一起,各論各的便是。有誰規定必須身份變了稱呼也必須跟著變。」
顧純怔了怔,片刻後露出如夢初醒的表情,「師姐這話說得對……」
夕嵐在殿裡轉了一圈,檢查了書架上的冊子有沒有受潮,又打開矮榻旁的木匣看了看裡面的被褥和衣物,確認都齊全了才走到門口。
「行了,剩下一點你收拾吧。我去後山練會兒劍,有事傳訊給我。」
「師姐。」顧純叫住她。
夕嵐停在門邊。
「你以後也常來。」
夕嵐沒回頭,抬手在門框上拍了一下,「知道了。只要師尊不介意我經常過來打擾她清淨就來。」
「師……她不會的。」
顧純回想起南澗雪面對她時的溫柔,當即搖頭,然後目送著夕嵐的背影越走越遠。
一時間,偌大的宮殿裡只剩下她一個人。
殿外的松枝被晚風吹得簌簌響,檐角的銅鈴叮叮噹噹地敲著。
顧純在榻上坐了一會兒,起身去後院的井邊又打了半桶水。
她把窗台上那盆蘭草仔細澆了一遍,又燒了一壺茶,打算等夕嵐再次過來的時候給她倒上一杯。
做完這些,天已經暗下來了。
顧純點了油燈,坐在案前翻看起南澗雪留下的那摞劍譜。
翻了十幾頁,眼睛盯著字,腦子裡卻沒看進去。她合上冊子擱在膝頭,忍不住偏頭去看窗外。
怎麼去了這麼久……也不知道澗雪姐姐和宗主聊的怎麼樣了?
風從林間穿過,帶著松脂和夜間才有的涼意,灌進殿裡把油燈的火苗吹得歪向一側,在牆上投下晃動的光斑。
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顧純沒有回頭,嘴角卻彎了彎,「師姐,你練完劍了?茶還熱著。」
「茶涼了也沒關係。」
那道聲音落下來的時候,顧純的肩膀僵了一瞬。她猛地轉過頭,南澗雪正站在殿門口,白衣上沾著傍晚的露氣,鬢邊碎發被風吹得有些亂,手裡提著一隻油紙包。
「師……澗雪姐姐。」顧純慌忙站起來,膝蓋撞上案角,疼得她輕輕嘶了一聲。
南澗雪把油紙包擱在石桌上,目光掃過殿內,從擦得乾乾淨淨的書架看到窗台上重新擺過的蘭草,又看到矮榻上掛著的舊劍穗。
「收拾得不錯。」
她走到案邊,指尖按了按冊子的邊角,把顧純方才翻亂的那一頁撫平,「夕嵐來過了?」
「師姐送我到殿裡,又去後山練劍了。」
南澗雪點了點頭,在矮榻邊坐下來,解開外袍的系帶搭在扶手上。
顧純連忙去給她倒茶,茶壺裡的水還溫著,倒在杯子裡剛好入口。
南澗雪接過茶杯抿了一口,偏過頭看顧純,「你方才一個人坐在這裡,在想什麼。」
顧純在她對面坐下來,手指擱在膝頭,「想了很多,又說不太清楚。」
南澗雪沒追問,端著茶杯慢慢喝。
顧純卻主動向她道出:「師姐說,往後在稱呼上我們可以各論各的,這兩件事擱在一起不衝突。」
南澗雪放下茶杯,唇角彎起一抹極淺的弧度,「夕嵐那丫頭,看著悶,心裡比誰都明白。」
「是啊。她還說,我以後要是被澗雪姐姐你給欺負了,千萬別去找她哭訴。
因為她講理講不過你,打架也打不過你。」顧純的話語像是在控訴一般。
南澗雪聞言輕輕笑了一聲,顯得有幾分無辜,「她倒是把我說得跟惡霸一樣。」
「師姐那是在心疼我。」
「我知道。」
南澗雪抬起手,指尖撥開顧純額前垂下來的碎發,指腹蹭過她眉心的褶皺,「你也別總是皺著眉頭。結契之事我已跟宗主說好,他沒什麼意見,只讓我挑個日子把儀典辦了。」
顧純抬起頭來看她,燈火映在南澗雪的眼睛裡,亮晶晶的,滿是愉悅。
「你以後就不只是我的弟子,還是我的道侶。
夕嵐說的沒錯,以後大家各論各的就好,旁的不用多想。」
夜色逐漸深沉,顧純不再打擾南澗雪,便轉身去了她特意收拾出來的偏房。
偏房的木門半掩著,顧純把一床薄被鋪在竹榻上,又彎腰將枕頭拍鬆了些。
南澗雪站在門邊看了一會兒,故意用手指在門框上敲了一下,發出極輕的一聲響。
「你在這裡鋪床做什麼。」
顧純直起腰,回頭見南澗雪倚著門框,白衣被殿外的夜風拂起一角,眉間那點清冷里裹著些許不悅,只是夜色太濃,她一時沒能辨清。
出於對南澗雪的信任,顧純很自然地將心中憂慮說出口:「我和澗雪姐姐你畢竟還沒正式結契,就這樣住進主臥,宗門裡若有人來走動看見,怕是不太好。」
「你為何會這樣覺得?是誰與你說的嗎?」
南澗雪走進偏房,目光從竹榻上那床薄被看到窗台上孤零零的一盞油燈,又看到牆角矮几上空著的茶壺,最後落回顧純臉上。
「沒有誰跟我說這些,我只是覺得,結契大典之前總該避一避。」
隨著南澗雪的接近,顧純也變得不再沉穩,她連忙低下頭去抻平被面上一個不存在的褶皺,「我以前在外門的時候聽過些閒話。我自己一個人倒也沒什麼,只怕牽連到澗雪姐姐的名聲。」
南澗雪往前走了兩步,停在顧純面前,兩人之間隔了不到一尺的距離。
「你覺得我南澗雪的名聲,是靠跟未來道侶分房睡來保全的?」
顧純張了張嘴,喉嚨里卡著一團話說不出來。
南澗雪抬手,指尖勾起顧純頰邊那縷碎發,慢慢別到她耳後。指腹蹭過耳廓時帶著一絲涼意,激得顧純耳尖縮了一下。
「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你身上哪一處我沒看過,哪一處我沒碰過。現在跟我講避嫌,不覺得太遲了麼。」
顧純的臉騰地燒起來,連帶著脖子都染了一層薄紅。
她往後退了半步,後腰抵上床榻邊沿,退無可退,只能求饒似的說出一句:「我是怕澗雪姐姐你會被外人議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