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靈曜從屋裡走出來,拍了一下顧純的肩頭,「走了。」
「她會不會有事。」顧純興致不高,自從柳聽瀾不告而別之後,她總有點悶悶不樂的樣子。
「她可是魔尊。一個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怪物,比你和我加起來都精。你擔心她還不如擔心我們回天璇宗以後的事情。」
顧純腳下一絆,差點踩進溪水裡。
兩人並不急著直接回去,因此行了三天多才到天璇宗地界。
一路上顧純話少了許多,楊靈曜也不怎麼開口,兩人之間的沉默被山道上踩碎枯枝的聲響填得滿滿當當。
偶爾楊靈曜孕吐犯上來扶著松樹歇氣,顧純就站到她身後輕輕拍背,遞水遞帕子,一句多話沒有。
等到楊靈曜點孕吐緩和一些,顧純才斟酌著開口:「你師尊那邊,讓我陪你一起去見吧。」
楊靈曜把臉偏了偏,沒躲開她的手指,聲音軟和了一些,「你以什麼身份陪我去。」
顧純的手停在她鬢角邊上,指尖還纏著一縷沒攏好的髮絲,「……你說了算。」
楊靈曜瞥她一眼,嘴角動了動,到底沒繃住,哼了一聲轉過身往石階上走,「跟上。到時候我師尊要是拿戒尺抽你,我可攔不住。」
顧純跟在她身後半步遠的位置,連忙加快兩步跟上去。
卻見不遠處山道拐彎處那棵歪脖子老槐樹底下蹲著個小姑娘,膝蓋上沾滿了黃泥點子,兩隻手抱著膝蓋把臉埋進去,正肩膀一抽一抽地聳著。
顧純最先瞧見,腳步不自覺往那邊偏了偏。
楊靈曜也停了步子,目光在那孩子身上掃了一圈,又抬起來看了看四周。
這條山道往下走七八里就是天璇宗的外圍地界,旁邊是片矮松林子,再遠些能瞧見茶棚的幌子在風裡翻卷,按理說這地方不該有走丟的孩子。
「我過去看看。」顧純叮囑一聲,抬腳往樹下走。
她踩在枯葉上的腳步聲沙沙響,那孩子猛地抬起頭來,露出一張圓臉蛋,鼻頭肉乎乎的,眼尾往下垂著,睫毛上還掛著沒幹透的淚珠子。
顧純蹲下來跟女孩平視的瞬間,心口像被什麼東西輕輕頂了一下。
「你叫什麼名字?怎麼一個人在這兒蹲著?」顧純刻意把聲音放得又輕又緩,怕嚇著她。
小孩拿袖子抹了一把臉,袖口上沾的泥蹭到了顴骨旁邊,鼻音濃重地回答:「夕澄。我跟阿娘還有師叔走散了。」
「夕澄,好名字。」
顧純從袖袋裡摸出一方乾淨的帕子遞過去,「你阿娘和師叔往哪個方向走了?我帶你去找。」
夕澄接過帕子攥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疊,疊得歪歪扭扭的,這才歪著腦袋打量顧純的臉,「你們是好人嗎?師祖說山下壞人多,叫我別跟生人搭話。」
顧純被她這句問得嘴角彎了一下,當即遍了稱號,「我姓顧,目前大概算是個散修。
那邊站著的姐姐是天璇宗的碧霄仙子。你要是不放心,可以拿著帕子跟我走,等找到你阿娘了再把帕子還我。」
夕澄的眼睛在顧純臉上停了一息,又抬眼看了看楊靈曜的方向。
夕澄這才把疊成小方塊的帕子揣進懷裡,朝顧純伸出手。
小女孩的手指頭軟乎乎的,攥著顧純的食指不撒開。
「你一個人跑出來多久了?」顧純牽著她站起來。
「就一會兒。」
夕澄踢了踢腳邊的石子,石子骨碌碌滾到楊靈曜腳邊停住了,「我阿娘在天璇宗做客,師叔也在。她們天天跟人說話,沒人陪我玩,我閒得無聊就溜下山來看看。」
楊靈曜看了一眼腳邊的石子,又看了一眼夕澄,彎腰把石子撿起來在袖口上蹭了蹭灰,遞到夕澄面前。
夕澄接過去寶貝似的揣進兜里,朝楊靈曜露了第一個笑,嘴角彎出兩顆小虎牙。
楊靈曜總覺得面前這孩子的眉眼長得太熟悉了,簡直像是顧純小時候的翻版,便不由自主地對她溫柔許多,心中更是隱隱有了一絲猜測。
三人沿著山道前進。
顧純牽著夕澄走在前頭,楊靈曜落後半步跟著,目光時不時落在夕澄的後腦勺上。
這孩子說她是天璇宗的客人,可天璇宗這陣子不像是有什麼大事的樣子,若是一定要算起來,估計只有她跟顧純私奔一事值得在意。
楊靈曜試探著問詢:「你阿娘是誰?」
「阿娘就是阿娘呀。」
夕澄歪了歪腦袋,像是在想怎麼解釋才說得清楚,「阿娘會教我練劍,師叔也會。師叔說我握劍跟拿筷子似的,阿娘就笑話我。」
楊靈曜和顧純對了一個眼神,問這孩子問了了半天全是廢話。
路面上碾出兩道深深的車轍印子,兩旁松樹間雜著幾棵楓樹,半紅不紅的葉子掛在枝頭上。
越往前走道上的人越多,三三兩兩的修士背著劍匣挎著包袱往上行,道袍顏色五花八門,有青灰的、赭黃的、灰白的,腰間的令牌也各不相同。
路旁茶棚里坐滿了人,茶博士提著銅壺在桌子間穿來穿去,吆喝聲混著茶碗碰撞的叮噹聲,熱鬧得不像尋常日子。
楊靈曜的目光掃過那些修士袖口的紋樣,眉頭擰了起來。
她認得其中幾撥人,左側茶棚里坐著的是流雲宗的外門弟子,穿青灰道袍系白絛帶的那個她在大典上見過,是彥流風的三師弟。
再往前走幾步,松樹底下蹲著幾個散修打扮的,腰裡別著短刀,正湊在一處低聲說話,其中一個說到「魔族」兩個字時嗓門拔高了些,被他同伴拽了一把袖子,後面的話就聽不清了。
「不對勁。」
楊靈曜放慢步子湊到顧純身側,嘴唇幾乎沒怎麼動,「天璇宗平時沒這麼多散修走動,更不會把別宗的外門弟子放上來。這些人亂鬨鬨的,像是來趕集的。」
顧純也注意到了,茶棚里那些修士的視線時不時往山道上方瞟,像是在等什麼人。
她攥著夕澄的手緊了緊,小孩仰起臉來看她,顧純沖她輕輕搖了一下頭。
正在顧純和楊靈曜困惑之時,一個背著竹簍的中年散修從茶棚里起身迎過來。
他渾濁的目光在楊靈曜臉上停了一瞬,隨即整張臉亮了起來,三步並兩步走到跟前,拱手行了個不倫不類的禮。
「敢問閣下可是碧霄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