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集那事的第二天,說書先生的新書就出來了。
講溫家小姐如何仗義,武功如何高強,講到最後,還有我。
我是義貓。
她抱著我,揉我的腦袋,說胖丁你出名了。
不知道以後認識我這張貓臉的,會不會比認識王爺那張人臉的多。
破相那話荒唐歸荒唐,但還挺有用,往後想朝她伸手的人,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臉。
……
賞雪宴,我也去了。
明窈那丫頭抱著我,說另一隻貢貓,被貴妃先開了口要去了。
這孩子從小就不怎麼說話和討要東西,丫頭,別難過,這事記下了,等叔叔回去替你討。
她把我遞迴去的時候還挺捨不得,我是人的時候可不敢跟我說話,如今倒不怕我了。
明舒也大方,張口就把我的陪玩權承諾出去了。
也好吧,明窈笑起來,像皇嫂,也像皇兄。可能是太少笑了,我以前一直沒有發現過。
那盞杏仁茶,我隔著老遠就聞見了。巴豆,宮裡嬤嬤整治小宮女的下作玩意兒,我見得多了,現在當貓嗅覺靈敏,什麼陰謀詭計都逃不過我的法鼻。她還在攏袖子,我等不及,爪子先上了桌給它拍飛了。
夜裡,她把我舉起來,我知道她想感謝我。
我沒辦法跟你說話,但我對你的保護,我能用我的爪子來完成。
……
後來她又帶我去了一趟市集。
她給爹挑了一副護膝,給娘選了胭脂,給她哥帶了一把新刀穗,給香香張嬸一人扯了塊花布。大包小包,沒一樣是她自己的。
街角有個賣臘梅的老嫗,遠遠看見她,眼睛一下子亮了,上來拉著她的手不放,一聲一聲地喊恩人姑娘。
「當年要不是姑娘拽開那馬頭,老婆子這條命就沒了。」老嫗拍著她的手背,「你那胳膊,可還落下毛病?」
「早好了。」她笑著說。
老嫗又念,說姑娘心善,當年還叫人給她送了錢來。她擺擺手把話岔開,挑了兩枝臘梅,多給了一些錢。老嫗追上來要找回銅板,她抱著我,走得飛快。
我蹲在她懷裡,把那個傳聞從頭到尾想了一遍。
外頭傳的是什麼?縱馬,傷人,揚長而去。
編這話的是誰?傳這話的,圖什麼?
那兩枝臘梅,她回來插在瓶里,擱在窗台上。插瓶的時候,她多看了幾眼,笑得很開心。
我盯著那兩枝梅,也跟著她看了很久。
……
她娘嘴上嫌我掉毛,轉頭吩咐針線坊給我絮了個新墊子,絮得厚厚的,擱在明舒房裡離炭盆不遠不近的地方。不遠,怕我著涼,不近,怕我烤糊。大戶人家的主母,疼一隻貓都疼得這麼講究。 我叼了朵冬日還開放的山茶花,打算放他娘門口表示一下我的感謝,她爹娘在正房說話,沒關窗。我蹲在廊下的花盆後頭,正好聽到她的名字,我耳朵瞬間就支棱起來了。
她娘在說她的親事,愁她名聲不好,家裡又出事,往後沒人敢上門提親。
她爹哼了一聲,說咱家姑娘愁什麼,嫌她名聲的,是人家眼瞎,正好替咱們篩一遍。末了又說,等風頭過去直接給女兒招個贅,省得去婆家受氣。
鬼使神差地,我開始盤算自己的家底。
王府一座,皇兄賞的,地段在京城數得著,還不錯。京郊的田莊有十幾處,有的種稻,有的種果子,有個莊子的蜜桃,是出了名的好吃。俸祿這些年沒動過多少,庫里還堆著歷年節下的賞,金玉瓷玩,十幾間鋪子,馬廄里還有十幾匹好馬。
這些當聘禮夠嗎?
但我如今是只貓,貓沒有俸祿,也沒有荷包,貓連一枚銅板都掏不出來。
如果走的是招贅的路子,那招的也是四肢齊全、能開口說話的人。我如今這個樣子上門,應該不在考慮範圍內,只能說一聲,喵。
我在想什麼啊?我把臉埋進爪子裡,埋了半天。
廊下的太陽真好,曬得貓臉發燙。
……
今天是舅舅的忌日。
那夜她在正院陪她娘做針線,還沒回房。我溜出來躥上牆頭,想對著月亮感傷一會兒,突然看見書房那片的燈還亮著。
我跳上了離得近的那面牆,看到溫崇山一個人在院裡頭,面前擺著個火盆,在燒紙。
我聽見他說,宋兄,十五年了。
嗯?我豎起了耳朵。
他說,當年的事,我對不住你,你走的時候,我連送都不能送。
他說,如今溫家也進來了,跟你當年一個模樣,人證物證俱全,由不得人辯。
他說,皇上告知閒王在調查溫家的案子,閒王是個好孩子,但是現如今躺在宮裡,人事不省,造孽的還在外頭逍遙。
他說,宋兄,你再等等。這一回,如果溫家能渡過去,那你的冤屈也能洗刷了。
火盆里的紙燒盡了,他還坐著。末了,又說了一句,宋兄,請保佑溫家,保佑閒王。
我在牆頭上,差點沒蹲穩。
雖然之前已經猜測溫家是無辜的,但猜想和親眼看到,還是有區別的。溫家……溫家真是被他們誤會了。
坑害他們的方式,不只是一套手法,而是一掛營生。十五年前是北境的軍糧,今日是武庫的甲冑。做這掛營生的人,十五年前就站在局裡了……
打從那夜起,我白日裡出門,就不光是遛彎了。
貓白日裡滿街跑,沒人管。我先轉去西市看過兩回,那賣炭老漢的攤子支得好好的,再沒人去收錢。聽說曹家把那個管事撤了,推出去頂罪,便宜他了。老漢的炭如今供著溫府,生活沒那麼難過,人也輕快了不少,正在攤子後頭打盹呢。
茶館也是我白日裡的去處。我蹲在樑上,聽底下說書,也聽茶客閒聊,從前我聽個熱鬧,如今我聽得仔細。
有個我眼熟的宮裡負責採買的管事來吃茶,和他帶來的人閒聊,我豎著耳朵聽一些我感興趣的信息。他說貴妃娘娘宮裡如今最是熱鬧,各府的年禮流水似的往裡抬。又說太醫署隔三日往閒王府請一回脈,脈象還是那樣,人還是睡著。
聽旁人議論自己的病,這滋味,沒處說去。
還有北邊來的行商,講起邊地上的舊事,提起十五年前宋家那樁軍糧案,話說了半句,叫旁人岔開了。
這是貓打探信息的路數。
……
再說一件丟人的事。
這快過年了,溫家的伙食也太好了。她爹和哥哥給我撕雞腿,她娘給我塞肉,她更是沒事就給我餵點那些神奇小零嘴,我變得更圓了。
圓到有一日跳牆頭,前爪上去了,後半截沒上去,掛在牆頭晃了三晃,摔了個四腳朝天。
那個時候院子裡有好幾個人都看見了,香香還對我說胖丁你是不是又胖了。
豈有此理!我堂堂閒王還能被你們笑話,像什麼樣子。
痛定思痛,我給自己定了功課。
節食是不可能的,我試過一回,給我備好的貓飯我一口不吃,香香發現了立馬告狀,問她胖丁是不是病了,要不要請大夫。她走過來,蹲下來摸我的腦袋,摸了半天。我看到了她眼裡的擔憂,唉,我還是吃吧。
沒法子,肉得吃,那減肥就只能靠練了。
我決定,每日翻牆頭,二十趟。撲雪團,得撲到雪團散了才算中。中途穿插著去撓老槐樹的皮,練練爪子。
院裡那隻舊蒲團是我的假想敵,我把它當成敵人,撲,咬,蹬。蒲團里的絮都叫我蹬出來了,香香縫了三回,第三回縫完,她捏著蒲團看了半天,說胖丁是不是跟它有仇。
貓就不能被允許練武嗎?
府里的麻雀如今見著我就躲,起先它們不怕我,落在牆頭嘰嘰喳喳,如今我一露面,呼啦一聲全都飛淨了,我也算是練出威風了吧。
有一回我撲得正狠,一回頭,她趴在窗上看我,看起來很開心的樣子。胖丁,她說,你最近怎麼這麼鬧騰?
我收了爪子,端莊地走開。
王爺的功課,不足為她人道也。
這具身子能做的事太少,真到要緊處,怕是不夠分量。
所以,我得讓它夠分量。
下午練完,我跳上她的窗台看一眼,榻上的她睡得安穩,我就踏實。
……
還有一件事,是我最近才發現的。
打從賞雪宴回來,街面上就有人在打聽她。
先是在茶館的樑上,我聽見有人跟掌柜的套話,問溫家大小姐平日走哪條道,帶幾個隨從。後來是西市,有個生面孔蹲在攤子對面,盯著溫府採買的車,一看就是半個時辰。
這些人都長著普通的臉,扔進人堆里就找不出來的那種,跟人說話的時候有很濃重的南方口音。
我跟過其中的人一回,看對方進了一家車馬店。那家店我記下了,朝南的門,後院有三間上房,上房的窗,對著後巷。
往後的日子,我常去那一帶轉悠,哪面牆能翻,哪個巷口能跑,哪家的狗見了生人會叫,我都踩熟了。
我總有種不好的預感。
等在家裡這種事我干不來,不知道具體的事情,我也沒辦法告訴她,就只能先盯著。
我好想……變回人,來保護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