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還沒過完,就出事了。這日,溫崇山從外頭回來,帶來了消息。
柳莊案的兩個經手人死了,一個牢里畏罪自盡,一個家裡暴病身亡,前後只差一天,線索咬到第二層,斷了。
溫夫人吃飯的時候看著他們心情不佳的樣子,給女兒夾了一筷子菜,末了只說:「十五的燈會,街上很熱鬧,咱們全家去散散心。」
這日,溫明舒去沈府坐了會兒,車停在後巷。
出來的時候,她正要上車,胖丁忽然從懷裡躥下去,鑽進馬車底下,貼著車軸,嗚嗚地低吼。
她心裡一動:「老李,卸車。」
這才發現,車軸叫人鋸開了七分,斷口拿黑油泥抹過,做舊了。這種鋸法,不斷則已,一斷就是脆斷。下坡、過橋、人多的地方,車一顛就散架。
老李很疑惑,他說他就去巷口坐了一盞茶,車就在眼皮子底下,沒見著人來。
這事沒報官,車停在沈府後巷出的事,報出去,賊查不著,反倒把沈家繞進來。車軸原樣抬回府,溫崇山看了半晌,說,查不到人,就先查東西,這是證物,收好。
溫明驍蹲下來,把胖丁從頭到尾摸了一遍。
「好貓。」他說,「回頭哥給你弄最好的魚。」
府里的防備從那天起緊了,出門溫明驍親自接送妹妹,府門晝夜雙人值守。
……
車軸的事之後,府里車馬全換了新軸,出入只走大街。
東宮遞了句話過來:年下京里來了幾撥南邊人,出手闊綽,不住客棧,散在民宅里,來路不明。太子沒多說,只道京中最近不太平,讓溫家出入都小心一些。
不用猜了,反正有人是沖她來的。
可沖她來的理由,溫崇山也想不通。柳莊的事她並沒有現身參與,是溫明驍半夜進的東宮,知道的人一隻手數得過來。若是她個人結的仇,近期也就曹家那事,車散架可大可小,曹家不至於這樣坑害一個姑娘吧。
溫夫人的意思是,十五的燈會就別去看了。溫崇山想了半宿,說,去。
「越是有人躲在暗處,越不能露怯。」溫崇山說,「溫家的人叫人嚇得連燈都不敢看,往後怎麼辦,這門還出不出?燈節那天御街上有巡兵,明驍帶一隊親兵跟著,只走餛飩大街,人越多越穩妥。」
溫崇山頓了頓:「躲得過十五,躲不過十六,日子總得過。」
可胖丁知道,這事沒完。
騾馬市旁那家車馬店,它又來了。賞雪宴後那些打聽她的人,落腳的就是這裡。
頭幾回去,上房都是空著的,只有一個夥計,它沒進去。
但今天這回,日頭已經偏西了,上房窗里透出了燈影。貓耳朵靈,聽到有兩個聲音,一個是本地口音,一個是南邊口音。
「日子定下了,後日,十五燈會,你這幾日都待在這裡,好安排人動手。」
「燈節好,人多,擠的很。」
「主家要乾淨,像踩死的,像擠下橋的,都行,最好不見刀。」
「行,尾款憑契結,老規矩。」
「先辦這個小的,那個老的,另有人接,不用咱們管。」
「一個娘們兒,值當這麼費勁?還非得挑日子?」
「你懂什麼。」本地口音的噴他,「溫府如今防得跟鐵桶似的,車馬全換了新的,出門都有人跟著。也就燈節人多,才有下手的空子。」
「我怎麼聽說,主家原先要的只是人?」
「原先主家的意思,溫家小姐得罪了他們,把她綁了賣到南邊去,一輩子回不來,給自家出這口氣。前幾日主家遞了話來,改了。」
「怎麼改了?」
「東宮裡有主家的眼睛,最近主家吃了個大虧,就是被溫家害的,錯不了。主家說了,溫崇山不是愛摻和嗎,叫他死個閨女,看他往後還敢不敢多管閒事。」
「嘖,斷人財路,可不就得要命。」
「溫家寵孩子出了名,就這一兒一女。折一個,溫崇山就得瘋,殺不了他閨女,就弄他兒子,只要他瘋了,後頭就好辦了。」
胖丁蹲在屋頂的殘雪裡,一動沒動。
早該想到的。
可它守得住她,守不住她哥。
沒有人聽得懂它的話,也沒有人信,連句提醒的話都遞不出去,它只是貓。
可貓有貓的法子。
它剛才聽見了兩個要緊的字:憑契。
貓的話沒人信,但是如果契到了溫家手裡,花押一亮,溫父就能順著往下摸人。
它要把這張契,叼回來。
臨走,它把後巷又走了一遍,看哪家的牆頭矮一截,哪家的柴垛能借力。
那上房後窗的窗栓,是松的。
……
去看燈的前一日,胖丁粘她粘得反常。
她吃早飯,它坐在旁邊看著她吃。她寫字,它蹲在桌角看著她寫。她去廊下透氣,它亦步亦趨,尾巴在她的裙角上掃來掃去。
「明兒就帶你去看燈了。」她把它抱起來,「急什麼,想出去玩呀。」
它拿腦袋蹭她的下巴。
上午她給五公主寫了張回帖,說燈節那日,橋頭見,會帶上胖丁。胖丁蹲在桌角,看她一筆一筆寫完,看得很認真,像認識字一樣。
晌午,溫明驍說話算話,真拎了一條頂好的銀魚來,叫小廚房清蒸了,看著它吃完,擼了一把貓頭:「明兒燈會,哥給你買糖畫,讓大爺畫個你。」
午後她抱著它曬太陽,掂了掂。
「怎麼好像瘦了點?」她捏捏它的後頸,「張嬸天天給你開小灶,肉都長哪兒去了?」
胖丁把腦袋埋進她的臂彎,不答。肉得吃,肥得減,它夜裡還在房檐上練把式呢。
「明兒燈會,讓張嬸給你做個十全大補魚茸羹。」她說,「好好補補。」
它呼嚕了一聲,尾巴圈住她的手腕。
晚食後,娘叫她去院裡試新做的斗篷,明兒看燈穿的,她去了正院,一去就是一個時辰。
胖丁沒跟進去,它蹲在後面,看著她的背影進了院門。
然後它跳上了牆。
現在不是深夜,她也不在房裡。沒有人看見它出了府,把白日踩熟的路線,又走了一遍。
等這事了了,它想,明天的燈節,她就能好好玩了。
溫明舒試完斗篷回房,沒看見胖丁。問香香,香香說,許是又上房檐瘋去了。胖丁毛厚,不怕冷,最近夜裡常不著家,但半夜都自己回來了。她想了想,還是像往常一樣給它留了扇窗。
冬日沐浴完就犯困,她躺在床上沒多久就睡了過去。
……
車馬店上房還亮著燈,胖丁在對面屋頂上等。
雪粒落在毛上,化成水,又結成細小的冰。它把尾巴裹緊了些,沒動彈。
二更天的時候,燈滅了。打更的梆子遠遠過去,一聲,兩聲。
它從柴垛上牆,牆頭上房檐,檐角下來,後窗的窗栓果然還是松的。
屋裡的人睡得很沉,呼吸粗重,一身酒氣。明日要辦大事,今夜喝了解乏的酒。
這個房間很小,保險起見它先排查了其他地方,把搜查範圍縮小到了這張床,一看,那契果然在他的枕下。拿油紙包著,折成厚厚一小方,枕下露出了一個小角。貼身的東西怕汗怕潮,走江湖的都拿油紙包裝著,這是睡覺都不撒手的東西。
它跳上床,沒有聲音。它叼住那一指寬的邊,一點一點,往外拖。
枕頭動了一下,它停住。人翻了個身,咕噥了一句什麼,又睡沉了。
它把油紙包拖出來,跳下床,從後窗出去。
它本來能走掉的。
它開窗的時候,夜風一吹,嘴裡的油紙嘩啦響了一聲。那人是練家子,這下聽到聲音醒了,一摸枕下空了,抬頭正看見窗台上的一團影子,叼著他的命。
他連鞋都沒蹬,追了過來。
它立馬跳窗,躥上牆頭,鑽進了後巷。身後的人也上了牆,輕得很,落地沒有聲,是真的好手。
它在第三個巷口被追上了。
後背挨了一下,它不知道是什麼,只覺得整副骨頭都散了。它撞進牆根的磚堆,把嘴裡的油紙包,藏進了磚縫,然後滾到了另一邊。
人到了跟前,拎著它的後頸把它提起來,抖,沒有,掰開嘴,也沒有。他把它摔在雪裡,又補了一腳。
它蜷在雪裡,一動不動,連呼吸都放得又輕又慢,像是死透了。
天色暗,那人踢開磚堆,扒開雪,什麼都沒看見,只能一寸一寸往回搜,搜到巷口又搜回來,罵罵咧咧。油紙包輕,他當是追的時候叫風颳走了。
他不知道,貓還沒死。
他也不知道,貓聽著他的腳步聲遠了,用最後的一點力氣,把油紙包從那個磚縫裡扒了出來,叼在嘴上。
這條巷子到溫府,隔著兩條街。
它爬得很慢,周圍的雪都被馬蹄踩成了黑泥,它從黑泥里過去,從冰碴上過去,從它白日量過的每一塊磚上過去。爪子在雪裡刨出血印,刨一下,挪一寸。疼到後來就沒感覺了,只剩下一個方向。
它得回去,契得交到她手上。
天亮之前,它爬到了溫府的角門外,再也爬不動了。
趴在門口,把油紙包壓在身子底下。府里安安靜靜的,她應該還在睡,應該像往常一樣給它留了窗吧。
再等等,它就歇一會兒。
它想起御獸房的老太監,貓有九條命,是他說的,所以它是不會死的,頂多用掉其中一條。
它想起她把它揣在懷裡帶回府,給它起名叫胖丁。當時它很生氣,可現在再想,胖丁也挺好,胖丁是她的貓,它喜歡這個名字。
它想起給她娘叼過去的謝禮小花,她娘後來插進了堂屋的瓶里,插了好些天。它想起她哥哥,會繞著窗台逗它,一聲一聲喊它,它不理他也不生氣。它想起她爹,雖然不苟言笑,但總是會提醒廚房,不要給它的貓飯里放鹽,他撕的雞腿絲,永遠是最細的。
它想起她每天夜晚給它留的半個枕頭,想起那件她喜歡的小蜜蜂衣裳,想起生辰那日它送她的串珠。既然她掛在了床頭,那就當,它還跟著她、陪著她入睡吧。
明天的燈,它怕是看不成了。
門好像響了,它艱難地抬起頭,看見她提著一盞燈,站在門口,笑著喊它,胖丁,你怎麼又跑出去玩了,回家啦。
它想站起來,想過去,用頭蹭蹭她,用尾巴圈一圈她。
尾巴尖動了動,夠不著了。
天亮了。
……
張嬸一早起來要去趕早市,推開角門,看到雪地上一道血印,從巷口一直拖到門前。
她熟悉的胖丁就倒在門口。
她的尖叫把半個府都驚醒了。
溫明舒披衣衝出去的時候,鞋都穿反了。角門外圍了幾個人,誰也不敢碰。她撥開人,看見了她的貓,看見了那道血印,拖了那麼長。
它躺在雪裡,一身藍灰的毛被血浸透了,在冬日裡結成了一道道冰條,後腿折到了另一個方向。
眼睛閉著,像是睡著了,頭還朝著門的方向。
「胖丁?」
它不應。
「小白!」她在心裡大喊,「療愈丹!快!」
【宿主……】
「兌換!商城裡所有的藥,能用的都兌一遍!」
【宿主,】小白的聲音很輕,【它已經走了,療愈丹包治百病,可治不了死人。商城裡沒有起死回生的藥。】
她要是昨晚出去找它,她要是多看一眼……
她跪在雪地里,抱起它,它的身體已經涼透了。
「啪嗒」,一個油紙包從它身子底下掉出來,落在雪裡,表面已經被它的血浸透了。
溫崇山撿起來,打開。裡頭是一張契紙,折得整整齊齊。這是一張雇凶的契,契上沒有名字,只有事由、價錢,和落款一個花押。油紙擋著血,這張契紙乾乾淨淨。
他看了那個花押,臉色一點一點沉下去。
「爹。」她說。
「爹知道。」溫崇山的聲音也沙啞了,「爹會給它討這個公道。」
身後傳來了腳步聲,很多人。溫明驍衝進來,看見她懷裡的貓,站住了,一拳砸在牆上,沒出聲。
溫夫人是最後到的,她也沒說話,脫下自己的斗篷,把那小小的、已經涼下去的一團,連著她女兒的手,一起裹住了。
……
與此同時,閒王府。
昏迷已久的閒王,睜開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