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朝節過後,茶樓里的新段子,三天內就傳齊了。
說的是溫家大小姐那日的帖子是閒王爺特意備下的,五公主當著滿園子的人親口認的。說閒王爺鬼門關走了一遭,連先帝指的婚都退了,回頭就給溫家姑娘備帖子,英雄難過美人關,古人誠不欺我也。
編段子的人很下本錢,連她當日穿的什麼顏色的衣服,都說得有理有據。
段子傳到溫府,是沈令月親自跑來報的信。
「傳得太快了。」沈令月急得臉都圓了,「這滿城的茶樓跟約好了似的,一塊兒開講。」
溫明舒坐在書桌前畫小貓,聞言擱了筆。
「傳這麼快,」她說,「你猜是誰推波助瀾的?」
「還能有誰,肯定是那曹雪兒,曹家上下,最樂意看你倒霉。」沈令月挨著她坐下,聲音又低了些,「明舒,這一回,跟從前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從前他們編排你,是跋扈,是潑辣,說到底,是脾氣上的事。」沈令月咬著唇,「這一回,他們往男女之事上引,未嫁的姑娘,沾了這種閒話,是要吃大虧的。」
溫明舒看著她,笑了起來。
「你笑什麼!」
「笑你。」她說,「長進了,都會替我盤局勢了。」
「我跟你說正經的!」
「我也是正經的。」溫明舒收了笑,「令月,放心吧,這點小事對我沒什麼影響。」
沈令月干著急,又沒什麼辦法,坐了半個時辰,被她塞著吃了一堆甜點果子,飽飽的回去了。
溫夫人那頭,倒真愁了一回。女兒的名聲,前頭剛掙回來一點,轉眼又叫人拿去編排。
「由他們去。」溫崇山就一句話,他還惦記著招贅呢。
溫明驍倒是磨了半日刀,說要去茶樓門口蹲著,見一個講妹妹閒話的就打一個,被溫夫人拿眼睛剜了回去。
溫明舒沒言語。
他同她說過,人前,他會避著些,不給她招閒話。他確實沒有刻意給她惹什麼麻煩,可閒話這東西,從來不長在人身上,長在別人嘴裡。
……
自然,閒王府也聽見了。
絳舟學得磕磕巴巴,沒學完,先被他主子的臉色嚇住了。
「王爺,要不,奴才去找人,把那幾個說書的……」
「閉嘴。」蕭玦說,「他們講他們的,你一壓,就坐實了。」
「那就由著他們編排溫姑娘?」
「誰說的。」
蕭玦往椅背上一靠。
他想起一句話,閒話這東西,挑最熱鬧的傳,不挑最真的傳。
說得對極了,所以堵是堵不住的,得換。
「去摸一摸,這幾家茶樓的段子,底本是從哪兒出來的。三天傳齊,全城的段子手可沒這麼齊心,還有,也調查一下,以前那些說溫小姐惡毒跋扈的傳言是打哪兒來的,這回,本王要一起揪出來。」
「王爺是疑心,有人遞本子?」
「不是疑心,是一定。」蕭玦說,「不過底本查出來,嘴也堵不完。說書人也要吃飯,本王給他們換個菜。」
「換什麼菜?」
「兩個。」蕭玦伸出一根手指,「頭一個,本王退婚那日,在太后宮裡打滾耍賴,被太后打出去了。」
絳舟的嘴角抽了抽:「王爺,這、這能往外講嗎?」
「怎麼不能。」蕭玦理直氣壯,「本王的臉,本王自己不要,輪得著別人給嗎。」
「那第二個?」
「帖子的事,實話實說。」蕭玦說,「五公主和溫姑娘投緣,賞雪宴上抱著人家的貓,半個時辰不撒手,帖子是公主磨著本王討的。小孩子家家的情誼,多乾淨。」
「這倒是實話。」
「去辦。」蕭玦說,「本子遞出去,錢給足。三日之內,本王要茶樓里的段子換一茬。等調查清楚是誰幹的,本王要親自編排個噁心人的段子,讓傳謠的人也體驗體驗這種滋味。」
……
這日,溫夫人打發溫明舒出門走走。
「去護國寺上炷香。」溫夫人說,「給你爹求個平安,也給家裡去去晦氣。」
頓了頓,又添了一句:「給那孩子,也點盞燈吧。」
溫夫人嘴上一直嫌它掉毛,末了,也還是惦記著它的。
「好。」溫明舒應下了。
護國寺的香火,十五最盛。溫明舒上過香,在燈室里點了一盞長明燈。寫燈名的時候,她提著筆,停了一停。
她寫了三個字:溫胖丁。
管燈的小沙彌接過牌子看了一眼,念了聲阿彌陀佛,說,施主有心。
坐在院子裡歇腳的時候,一群官家小姐走了過來,為首的,又是閒得到處跑的曹雪兒。
「喲,這不是溫妹妹嗎。」
曹雪兒今日難得穿著素淨,說話還是那副挑著尾音的調調:「妹妹也來上香?」
「曹姐姐,真是有緣,走哪兒都能遇見你。」溫明舒笑著說。
「方才在燈室,我好像瞧見妹妹了。」曹雪兒拿帕子掩著半張臉,一雙丹鳳眼卻亮得很,「給府上點平安燈?」
不等她答,曹雪兒忽然把帕子一拍,想起來了似的:「哎喲,瞧我,差點忘了。聽說妹妹那隻貓,沒了?」
「那可是聖上賞的貓。」曹雪兒拿帕子按了按眼角,「金貴著呢,怎麼說沒就沒了?妹妹節哀啊。」
「只是呀,」她話鋒一轉,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讓一圈人都聽得見,「御賜的東西,跟旁的不一樣,活著是恩典,沒了,可就說不清了。妹妹可怎麼跟宮裡交代呢?」
四下里,豎起了好些耳朵。
「曹姐姐消息倒是靈通。」溫明舒看著她,「貓沒了當夜,我父親的牌子就遞進宮了。宮裡沒降罪,陛下只說了四個字,好生安葬。難道姐姐是不認可陛下的話?倒是膽大得很。」
四下里靜了下來,這話沒人敢接。
「再說了。」她往前走了半步,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我家的事,溫府上下,沒往外說過一個字。姐姐張口就來,倒比我家裡的人還清楚我家的事。姐姐這消息,是打哪兒聽來的?」
曹雪兒沒過腦子脫口而出:「宮裡聽來的。」
「這話可不興說。宮裡的消息,姐姐隨口就敢拿出來說嘴。」溫明舒也學著她拿帕子捂著嘴,「宮裡宮外間信息如此靈通,貴妃娘娘知道姐姐這麼替她傳話嗎?」
真是好大的熱鬧。旁邊的人都看著不敢講話,仔細一看,曹雪兒的這些「小姐妹」還有點幸災樂禍的意味在裡面。
曹雪兒的臉沉了沉,說道:「妹妹這張嘴,還是這麼厲害。」
她拖長了調子,湊近半步,聲音放輕了,輕得只有兩個人聽得見。
「也是,連你的貓都活不了,你可不就剩一張嘴了。」
溫明舒袖子底下的手,慢慢收攏,指甲掐進掌心。
臉上,她一點沒變。
「我確實是只有一張嘴。」她說,「可我這張嘴,說的是人話。不像有些人,身上就算長滿了嘴,除了沒事在這狂吠以外,說不出半點人能聽的話。」
說完,她從鐵青著臉的曹雪兒身邊走了過去。
走出兩步,她停住了。
曹雪兒身後的丫鬟里,有一張臉,她認得。
是當時賞花宴落水的那個丫鬟,人是原主跳進水裡撈上來的,外頭傳出去的話,卻成了溫家小姐推人下水取樂。
後來這個人,連上門道句謝都沒有。
原來是換東家了。
那丫鬟對上她的目光,一哆嗦,把頭深深低了下去。
溫明舒只看了她一眼,什麼都沒說,先走了。
……
山門外,有人細聲細氣地喊她。
「溫姐姐。」
五公主揣著手,站在石碑旁邊,身後跟著兩個宮女。她是替皇祖母來上香的,到得早,方才那一出,正好叫她聽見了。
小姑娘見了她,先絞著手,半天,憋出一句:
「溫姐姐,對不起。」
「好端端的,道什麼歉?」
「花朝節那日,是我嘴快。」五公主的聲音越來越小,「旁人一問,我就直接把帖子是皇叔給的事情說了,我不知道會被人傳成那樣。這災禍,是我給你招來的。」
她頭低下去,腳尖在地上蹭。
「皇叔把我罵了一頓。他說,姑娘家的名聲,是頂要緊的東西。我一句話說得輕巧,傳到別人嘴裡,十句百句都圓不回來。」
原來如此。
「不怪你。」溫明舒說,「帖子本來就是王爺給的,你說的是實話。實話叫人拿去嚼舌根,是嚼舌根的人壞,賴不著說實話的人。」
「我以後再也不嘴快了。」五公主抬起頭,眼睛紅紅的,「方才我想上來幫你罵她的,走到一半,聽見你自己把她罵回去了,我就沒敢過來。」
「為什麼不敢?」
溫明舒叫她逗得,心裡那塊堵著的東西,鬆了一松。
「不笨。」她說,「方才我一句話都沒輸,看到我的威風了沒有?」
「嗯!」五公主用力點頭,點完,又小聲問:「溫姐姐,她在你面前說胖丁,你會不會很難過?」
「難過。」溫明舒笑了笑,「當著她的面,不難過,回去再難過。」
五公主似懂非懂,她正琢磨這句話,忽然瞧見她的手,一把拉住了。
掌心裡,好幾道月牙印子,深深淺淺,掐得通紅。
「疼不疼?」
「不疼。」
「騙人。」五公主捧著她的手,學著大人哄她的樣子,輕輕吹了兩口氣。
吹完,她把自己的手爐,塞進溫明舒懷裡。
「暖著。」五公主說,「手就不疼了。」
「溫姐姐,」還沒等她說什麼,五公主又說,「往後你想胖丁了,就來找我,我陪你說話。」
「謝謝明窈。」溫明舒說。
……
當夜,溫府。
晚飯她照常吃,話照常應。溫夫人看她面色如常,也沒有問些什麼。
回了房,香香伺候她洗漱完,放下床帳退出去,帶上了門。
屋裡靜下來。
她把那盞燈點上了,五公主送的那盞,燈面上畫著一隻尾巴翹得老高的小胖貓。
燈一點,牆上就有了一個圓圓的影子。
她坐在燈下看了一會兒,抬頭,又看了看牆上掛著的那張裱起來的素紙,五個小小的爪印,像一朵朵美麗的梅花。
起身,從床帳上解下那串松脂香珠。
她一顆一顆捻過去,捻到那顆貓爪印最深的,停住了。
「今日,有人拿你說事。」她對著燈,小聲說,「我懟回去了,一句都沒讓她。」
「寺里的燈,也給你點上了。」她說,「你的名字就是溫胖丁,跟著我姓,好不好?」
說著說著,聲音就散了。
她沒哭出聲,眼淚一顆一顆掉,掉在香珠上,她拿袖子去擦,卻越擦越多。
小白安安靜靜的,一聲沒出,但溫明舒知道它陪著她,每次小白都會等她哭夠了,再陪她講話。
哭夠了,她把香珠重新掛回床帳上,掛得端端正正。
「晚安。」她對著燈說。
燈吹了,牆上的貓影子,消失了。
翌日香香進來伺候,看見姑娘眼睛有點腫,她什麼也沒問,打水的時候,多兌了半勺熱的。
……
翌日,蕭玦進宮給太后請安,出來的時候在御花園裡碰上了五公主。
小姑娘揣著手蔫蔫的。見了他,猶豫了半天,蹭過來。
「皇叔。」她說,「我昨日,瞧見溫姐姐了。」
「哦?」蕭玦還掛著那副不著調的笑,「你們約著一塊兒去玩嗎?」
「在護國寺。」五公主把昨日那一出,一五一十學了。曹雪兒最後那句壓低了的話,她沒聽著,可別的,她都記著。
「溫姐姐沒哭。」五公主仰著頭,「可我看出來了,她很難過。」
蕭玦臉上的笑,一點一點沒了。
「她還說,」五公主想了想,「當著她的面不難過,回去再難過。皇叔,溫姐姐回去,會偷偷哭嗎?」
會。
這個答案,他都不用想。
「皇叔?」五公主拽了拽他的袖子。
「明窈。」蕭玦回過神,半蹲下來,跟她平視,「昨天她們的對話,你還跟誰說過?」
「沒有。」五公主搖頭,「我都沒說,我就告訴了你。」
「做得對,這些話傳出去對她不好。」蕭玦說,「往後你溫姐姐在的地方,你多陪陪她。」
五公主用力點頭。
臨分手,蕭玦叫住她,從絳舟手裡,拿過一匣子東西。
「去找你溫姐姐玩的時候,把這個帶上。」
五公主打開一看,是一匣子蜜餞,拿糖霜裹著,一顆顆亮晶晶的。
「為什麼呀?」
「甜的。」蕭玦說,「吃了,心裡不苦。」
「哦!」五公主似懂非懂,把匣子抱好了,「那我帶雙份,我也想溫姐姐心裡不苦,我也不想苦。」
五公主抱著匣子,走了。
走出老遠,她回過頭,偷偷看了一眼。皇叔還站在原地,望著別處出神,臉色很嚴肅,不像平時一樣帶著笑容。
她抿起嘴,偷偷地笑了。
皇叔罵她那日,她就回過味兒來了。說起溫姐姐的事情,皇叔的臉就黑成那樣,罵得比哪回都重,他可不是會管這種事的性格呀。
溫姐姐的事,皇叔好像非常上心,聯想到當時皇叔給她帖子的樣子,她好像懂了什麼。
今日她刻意好好觀察,果然,才說到溫姐姐難過了,在皇叔的眼底里,她竟然看出了心疼。
她猜中了。
既如此,她這個當侄女的,自然要幫一把。
五公主抱緊懷裡的蜜餞匣子,腳步輕快,等不及了,她今天就要往宮外去。轉過影壁的時候,這小姑娘的臉上,難得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
也有本公主能幫上忙的事了。
而這頭,蕭玦吩咐絳舟:「之前讓你查的事情,從曹家先入手。」
……
五公主抱著匣子,登了溫府的門。
「溫姐姐!這是皇叔讓我帶給你的!」
匣子打開,糖霜的甜香先飄了出來。
「皇叔說,」五公主學得有模有樣,「甜的,吃了心裡不苦。」
溫明舒捏著一顆蜜餞,不知道說啥好了。
這是追女孩的手段?誰家沒點蜜餞了。
「溫姐姐,你嘗一顆!」五公主催她。
她咬了一口,糖霜在舌尖化開,甜絲絲的。
「好吃嗎?」
「好吃。」她說,「替我謝謝你皇叔。」
「你自己謝他嘛!」五公主說,「皇叔改日還來呢!」
溫明舒叫她這句話哽了一下。
來做什麼,拿蜜餞砸她嗎。
……
又過了兩三日,茶樓里的段子,換了一茬。
如今講得最火的,是閒王爺退婚那日,在太后宮裡打滾耍賴,叫太后娘娘拿鞋底子追出二里地。講到興起,說書的把鞋拔子往醒木上一拍,滿堂喝彩。
花朝節帖子那一段也變了味兒。說五公主和溫姑娘玩得好,帖子是公主磨著她皇叔討的,女孩間的情誼乾淨,沒什麼嚼頭,講了兩日,就沒人愛聽了。
溫明舒聽著香香的描述,出了會兒神。
她想起那一匣子蜜餞,想起他表白時說的話。
看來,不只是用嘴說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