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爺,花朝節那茬段子的底本,是有人拿了銀子,一家茶樓一家茶樓遞的。遞本子的是個生臉,奴才順著摸,摸到曹府外院一個管事的頭上。」
「果然是這戶無聊的人家。」蕭玦不意外。
「還有王爺讓查溫姑娘的舊聞,也有眉目了。」絳舟說,「溫家姑娘從前那些傳言,跋扈的,惡毒的,推人下水取樂的,奴才叫人往年頭裡淘,越淘越早,淘到最早,都出自曹府女眷做東的席面。席面上說兩句,茶樓里添兩句,一年一年,就演變成了今天這樣。」
蕭玦往椅背上一靠,半天沒言語。
打溫家回京那年起,這些髒水就沒停下來過。那時候的明舒與這曹家應當沒什麼交集,溫家和曹家不是同一個路子,八竿子打不著,這家人怎麼這麼狠毒,對一個毫無關聯的小姑娘做這樣的事情。
「王爺?」絳舟覷著他的臉色。
「接著查,查不到就砸錢查。」蕭玦說,「席面上都有誰,頭一句打誰嘴裡出來的,給本王查到根上,等根挖出來,一塊兒算。」
……
二月十九,蕭玦被太后叫進宮陪用午膳。
吃完出來消食,路過御花園的時候,聽見前頭一陣紛亂的腳步聲,還有壓著嗓子的吆喝聲以及竿子敲在磚上的動靜。
拐過花徑,蕭玦看見了幾個太監提著繩子和竿子,圍成半圈。圈當中,有一隻藍灰色的貓。它緊緊貼在假山根底下,渾身的毛炸著,耳朵向後折著。
它已經瘦得脫了形,毛都打著結,耳朵上還結著一塊血痂。
貴妃宮裡的大宮女站在圈外頭指揮著:「圍住,別叫它再跑了。娘娘說了,今日非拿回去,處置了乾淨。」
一個太監掄起竿子,要去撥它。
「別打它!」
假山後頭,五公主帶著兩個宮女站在那兒,喊出了聲。那就是另一隻貢貓,以前一直在御獸房裡單獨養病,後來被貴妃要去的那隻。她還偷偷去瞧過兩回,那時候,它還沒這麼瘦。
太監的竿子頓了頓,看了大宮女一眼。大宮女使了個眼色,竿子還是落了下去。
沒落著。
竿子叫人在半道截住了。
蕭玦捏著那截竿子,臉色陰沉沉的:「御花園裡動傢伙,真是好大的膽子!」
太監宮女們看清來人,呼啦啦跪了一片。
大宮女的臉白了一層,跪在地上說:「王爺,這是貴妃娘娘宮裡的貓,野性難馴還撓了人,奴才們奉命,拿它回去。」
「奉命?」蕭玦鬆開竿子,走過去,蹲下來,看那隻貓。
那貓縮著,一抖一抖的,本來在衝著這些人哈氣,但他把手伸過去,停在它跟前,沒動。
貓盯著那隻手,看了半天。
停止了哈氣。
他把它抱了起來,隔著一層毛,摸到一把骨頭。
這路數,他熟。
他想起那股嗆人的薰香,想起掐在後腿上的那一下,想起被摔在地上時,耳朵里嗡的那一聲。
沒人管一隻貓疼不疼。
這個滋味,他嘗過。
貓在他懷裡,一點一點不抖了,耳朵也正常立了回來。
「野性難馴……」蕭玦掂了掂貓,笑了笑,「瘦成這樣,毛里還帶了傷。貢貓是友邦進貢的,陛下親點分賞,養成這個樣,傳出去,打的是誰的臉?」
大宮女一個字也不敢說。
「回去稟你們娘娘。」蕭玦說,「這貓,本王抱走了。她要說法,就讓她來找本王。」
這事,就這麼定了。
……
從御花園出來,蕭玦抱著貓往外走。
貓在他臂彎里,安安靜靜,好像知道自己安全了。
他想起御花園裡,小五對他說起明舒的難過。
她回去以後,滿屋子都是那隻貓活過的痕跡,她一個人怎麼熬。
蕭玦低頭,看了看懷裡這把貓骨頭。
同窩的兩隻貓,長得很是相似,這是胖丁的家人。
這隻貓往後去哪兒,他有數了。
五公主提著裙子,追了上來。
「皇叔。」她仰著頭,看他懷裡的貓。
「明窈。」蕭玦站住了,他記著,這孩子想要這隻貓,想了很久了,他以前還想替她要來,但此刻……
「這貓……我想把它,」這話有點燙嘴,他說得慢,「送給溫姑娘。她的貓沒了,這只是那隻貓同窩的家人,我想給她,和她做個伴,可以嗎?」
說完,他等著小五的答覆。
「好啊!」
五公主一口應了,應得飛快,眼睛都亮了。
蕭玦倒呆住了。
「溫姐姐可難過了,就是嘴硬,不說,我看得出來。」五公主掰著指頭,「我有皇祖母,有母后,有太子哥哥,還有皇叔。溫姐姐那個最會陪她玩的夥伴沒有了,給溫姐姐,頂頂合適。而且,胖丁被溫姐姐養得圓滾滾的,這只可憐的小貓這麼瘦小,溫姐姐那麼好的一個人,肯定會把它也餵得圓滾滾的。」
蕭玦看著這孩子,喉嚨動了動。
「皇叔再給你尋一隻合眼緣的。」
「我不要。」五公主搖頭,搖得很乾脆,「我的貓,我要自己遇上才行。」
頓了頓,她又補一句:「送貓那日,我也去。貓也是我送給溫姐姐的心意,皇叔就是個跑腿的。」
這倒把他的詞搶了,蕭玦失笑:「行,我跑這個腿。」
他抱著貓,折回太后宮裡。
宮裡的事,傳得比風快。太后已經知道了,撥著佛珠,看看貓,又看看他。
「造孽。」太后撥佛珠的手,停了,「它倒肯跟你。」
「這貓,你拿去做什麼?」
「給明窈養呀。」蕭玦撒起謊臉不紅心不跳。
「哦。」太后說,「哀家這幾日,倒聽見些新鮮的傳言。」
「傳言都是編的。」蕭玦說。
太后哼了一聲,沒再言語,擺擺手,讓他滾了。
……
小貓在閒王府,住了一晚。
這一晚,王府上下都雞飛狗跳的。
它不吃東西。魚端上去聞都不聞,縮在牆角,誰靠近就哈誰。絳舟急得團團轉,這貢貓,王爺好不容易要回來的,回頭餓出個好歹,可怎麼交代。
「去,把魚剁成茸,蒸成羹,晾溫了,擱在牆角,人走開。」蕭玦吩咐,「它怕人。等人走了,它自己就吃了。」
絳舟將信將疑,照做了。半盞茶的工夫,牆角傳來吧唧吧唧的聲音。
「王爺,」絳舟納罕,「您什麼時候,這麼懂貓了?」
蕭玦面不改色:「本王躺著的這幾個月,夢裡學的。」
夜裡,他親自去看了一回。貓把魚茸羹舔得見了底,蜷在他讓人絮的軟墊上,睡了。
挨過餓,挨過打,看來往後人手裡遞過來的吃的,它都要先怕一怕。
記住你的家啊,過幾日你先去女主人那裡待會兒,到時候我連人帶貓一起拐回來。
……
茶館裡新的故事出來了。
說貴妃娘娘宮裡那隻貢貓被餓得一把骨頭,掙了籠子還被人拿竿子滿宮追著打。說閒王爺請安出來,在御花園撞個正著,半道截了竿子。說那貓見誰都怕,獨獨不怕閒王爺,王爺一伸手,它就乖了。說王爺把貓抱走了,成了貢貓的保護神,貴妃宮裡,連個響兒都沒敢出。
溫明舒又聽著香香講故事,心裡還在琢磨王爺會怎麼安置這隻貓。
晌午,答案就上了門。
五公主的馬車停在溫府門口,但這一回,來的不只是明窈,多了她叔,還多了只貓。
溫夫人聽著通報,犯了半日嘀咕,吩咐上茶。
前廳里,蕭玦和溫崇山吃茶。
溫明驍杵在廊下,盯著他,跟盯賊似的,嘴裡嘀咕:又來了。
蕭玦瞧見他了,還朝他拱了拱手,笑得人畜無害。
溫明驍哼了一聲,反正他的仕途一片黑暗,得罪了人也不怕:「王爺很閒?」
「當然,本王是閒王嘛。」蕭玦說,一臉壞笑,仿佛在挑釁他。
溫明驍被堵得一口氣沒上來。
內院裡,五公主把貓抱給溫明舒看。
溫明舒看著一陣恍惚,和胖丁長得一模一樣,但它瘦得很,見了生人,就往五公主懷裡鑽。
「溫姐姐,」五公主把貓往前遞了遞,眼睛亮亮的,「送給你的。」
溫明舒愣住了。
她還沒準備好。她也,不想再養貓了。
可五公主捧著貓,捧著一隻跟它一模一樣的貓,眼巴巴地看著她。
拒絕的話,怎麼也說不出口。
「它原來在貴妃娘娘那兒,吃不飽,還差點叫人打死。」五公主說,「皇叔把它救回來了。我跟皇叔討了它,給溫姐姐,給溫姐姐做個伴。」
「它膽子小。」五公主把貓放進她懷裡,小聲叮囑,「你多擔待。」
貓在她懷裡,僵成一團,抖著。
哪兒都不像。
胖丁頭一天進府,就敢刨她爹的蘭花。這一隻,連她的眼睛都不敢看。
不像好。不像,才好。
她一下一下,順著貓的背。順到第七八下,那團僵著的毛,慢慢鬆了一點。
「它叫什麼?」溫明舒問。
「貴妃不喜歡它,它沒名字。」五公主說,「等著溫姐姐取呢。」
溫明舒低頭,看著懷裡這團小貓。
「先這麼著吧。」她說,「名字,我慢慢想。」
張嬸端了盅魚茸羹進來,擱在桌上,放下就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隻貓,這才離開。
……
溫明舒送五公主出來,蕭玦也起身告辭。
蕭玦登車的時候,回過頭。
「那隻貓,」他頓了頓,聲音放低了些,「它膽子小,頭幾夜,屋裡留盞燈。」
她看著他。
「貓都這樣。」他已經上了車,從車窗里補了一句,「明窈說的。」
馬車走了。
其實剛才,她送五公主出來的時候,五公主湊到了她的耳邊,悄悄說了一句:「溫姐姐,其實這隻小貓,我晚說了一步,是皇叔先說想送給你的。」
……
當夜,小貓安置在外間的小窩裡,香香鋪了厚厚的墊子。
她記著那句話,在它窩邊,留了一盞小燈。
溫明舒睡前,過去看了一眼。小貓蜷在墊子正當中,把自己團成一個球,睡得正沉。
她站了一會兒,回了內室,吹了燈。
「家裡又來了只小貓,我看了,是個女孩子,應當是你的姐妹。」她對著床帳上的松脂香珠,小聲說,「膽子特別小,比你差遠了。」
「晚安,胖丁。」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