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國寺回來的那天晚上,溫明舒就把老管家叫到了跟前。
「查一個人。」她說,「曹雪兒身邊的一個丫鬟,她之前應該是李家的,我當初落水,就是去李家赴宴時救的她。」
老管家熟人多,三教九流的門一敲,事就有了眉目。三日不到,底細便擺在了她桌上。
翠兒,曹府二等丫鬟,專跟著曹雪兒出門。家裡一個生病的娘,常年吃藥,還有一個弟弟,在曹府的馬房裡當差已經好幾年了。
之前確實是在李府做工,算著時間,原主救了落水的她以後,沒多久她就投奔了曹府。
溫明舒捏著那張紙,看了半天。
根據調查的消息,這翠兒每月廿三會出府去濟民堂給她娘抓藥,到了那天,她得出去一趟。
……
翠兒出府這日,濟民堂。
翠兒提著藥包出來,一抬頭,看見台階下站著的人,臉刷地白了。
藥包掉在地上。
「溫、溫姑娘。」
「還認得我。」溫明舒說,「挺好。」
翠兒撲通跪下了。
「起來。」溫明舒皺眉,「大街上,別害我又多一條欺壓良善。」
她讓香香拾了藥包,朝街對面的茶樓抬了抬下巴。
「二樓我訂了個雅間。上去,我們慢慢說。」
雅間的門敞著,香香守在門口。
翠兒站在屋子當中,頭也不敢抬。
「坐。」溫明舒說。
翠兒不敢坐。
「我今天來,不為難你。」溫明舒看著她,「就說幾句話。李家的賞花宴上,你落水後是我跳下去救的你。這事,你記得吧?」
「奴婢記得。」她的眼淚先下來了,又跪了下去,「姑娘的救命之恩,奴婢到死都記得。」
「記得就好。」溫明舒說,「你娘的病要銀子,你弟弟又在曹府當差,你的難處,我知道。」
「我不怪你什麼。」溫明舒看著她,「我只需要知道一些信息。我的名聲,是不是曹家敗壞的?」
翠兒跪在地上,思考了半天,端端正正磕了一個頭。
「是。」她說。
「那日落水,李家覺得是我惹的麻煩,給了一筆錢就讓我儘快走人。第二日,曹府的嬤嬤就找了奴婢,許奴婢每月二兩銀子,又說,奴婢要是替姑娘說一個字,奴婢弟弟在馬房的差事,就保不住。」
「奴婢剛沒了李府的活計,如果弟弟也沒差事了,母親的藥就斷了,奴婢慌了,就應了。」
她把頭抵在地上,聲音放低了些,「奴婢沒臉上門謝姑娘,只能暗地裡打聽姑娘的消息。知道姑娘醒了,才睡了一個安穩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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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奴婢留了心,在曹府慢慢打聽,打聽得越久越心驚。姑娘從前那些不好的傳聞,一條一條,都是這麼編出來的,不是頭一回。」
「有一回,奴婢伺候茶水,到房門口的時候,聽見了小姐跟夫人爭執。小姐哭著說,皇上問了溫將軍的近況,萬一他官復原職了怎麼辦?夫人哄她說,放心,就算真是那樣,溫家姑娘的名聲也早就爛了,二皇子的婚事,輪不上溫家的。」
溫明舒捏著茶盞的手停住了。
「二皇子?」
「是。」翠兒說,「奴婢聽著她們後面的話,大致是當年貴妃娘娘有過那個意思,讓二皇子求娶您,拉攏溫家。而小姐從小就心儀二殿下,可能是因為此事才會針對您。」
原來根源在這兒,起因竟然是一門沒影的親事。
「姑娘,」翠兒滿臉是淚,「這事情太過隱晦,奴婢不敢胡說。是奴婢對不住您,奴婢去茶樓,去衙門口幫您澄清落水一事的真相……」
「不用。」溫明舒說,「你站出來也沒人信的,到時候曹家反咬一口,你一家就完了。」
「那奴婢……」
「你回去照常當差,曹府如果問起,理由你自己編一個。」溫明舒說,「往後你若有難處,遞個話給我就是。」
翠兒重重磕了一個頭。
「奴婢這條命,是姑娘的。這麼久以來,奴婢的心裡都壓著一塊石頭,如果以後有能幫上姑娘的地方,一定會盡力辦成。」
「我不要你的命。我救你的時候,沒想過要你報答。現在也一樣。」
「哭完了,就先回去吧,往後好好過日子。」她說,「夜裡,睡個好覺。」
翠兒擦了擦眼淚,揣著藥包,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溫明舒坐在窗邊,慢慢續了半盞茶。
今日這事問清楚了,可心裡沒有多少痛快,只有一點說不出的沉。
有腳步聲上來,不緊不慢,在她門口停住。
……
同一日,閒王府。
絳舟的查報,也到了根上。
「王爺,溫姑娘那幾樁傳聞的出處,摸到了。最早都是從女眷的宴席上傳出來的,座上回回都有曹夫人和曹家小姐。話先在內眷圈裡嚼爛了,再流到茶樓。給說書的塞了厚厚的銀子,他們才透露,歷年在茶樓遞本子的,是曹夫人的陪嫁嬤嬤,出手一直大方。還有曹雪兒身邊那個丫鬟翠兒,是李家舊仆,賞花宴落水被溫姑娘救上來的,沒多久就去了曹家。」
蕭玦翻動著那幾頁情報,看到一處的時候,笑了。
「備車。」
「王爺去哪兒?」
「濟民堂對街的茶樓。」蕭玦起身,「去接個同道中人。」
不過出發前,他還專門去換了套衣服,鏡子面前照了半天才出去。
……
「溫姑娘。」蕭玦站在雅間門口,沒進來,先抬手敲了敲門框,「能討盞茶喝嗎?」
香香騰地站起來,擋也不是,不擋也不是。
「香香,讓王爺進來。」
蕭玦走進來,直接在她對面坐下了。香香趕緊去了門口守著。
他今日穿著一件寶藍的直裰,腰線一收,利落得很。寶藍壓人,旁人穿上容易顯悶,他穿上,倒襯得眉目愈發鮮明。一進來就對著她笑,他眼尾微微上挑,笑起來,滿室生輝。加上他身量高,肩背直,往那兒一坐,小小的雅間都跟著侷促起來。
溫明舒觀賞了一會兒美貌。
她合理懷疑他出門是打扮過的,人都是視覺動物,不得不說他在長相和打扮上確實很合她的審美。
「你派人跟著我?」
「對。」他大大方方承認了。
「不是監視你,我的人不會靠近你,只是遠遠地守著,保證你的安全。現如今溫府的處境需要多一些保障。」他說。
「另外,我還撥了人查著曹家這邊,今日那丫鬟出門,一聯想到你來的地方,我自然就明白了。」
「這兩天茶樓傳的新段子,」她把話岔開,「是王爺的手筆吧。」
「本王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打滾耍賴?」她說。
蕭玦咳嗽了一聲。
「段子這東西,」他挺直了腰板,「都是編的。」
「哦。」她說,「編的。」
旁的不說,氣氛倒是輕鬆了不少。
「那丫鬟,你見過了?」他問。
「見過了。」
「問出來了?」
「問出來了,是曹家乾的。」溫明舒說,「我昏睡那幾日,外頭的閒話,就是曹夫人院裡傳出去的。」
蕭玦的手指在桌上點了一下。
「我這邊也查到了。」他說,「你那幾樁傳聞,最早都是從女眷的宴席上出來的,座上回回有曹家母女。先在內眷圈裡說,再流到茶樓,遞本子的銀子,走的都是曹夫人的帳。」
「正好對上了。」她說。
蕭玦說得平靜,不過溫明舒聽得出來,他壓著一股怒氣。
「還有一樁。」溫明舒說,「曹家這麼賣力氣,為的不只是嚼舌根。當年宮裡有過意思,叫二皇子求娶我,拉攏溫家。曹雪兒從小惦記她那個表哥,母女倆一合計,先把我的名聲敗了,這門親就輪不上我了。」
反正蕭玦的好感度這麼高,完全不存在坑她的可能,多共享一點消息,方便辦事。
蕭玦的臉冷下來了,也是賞心悅目的。
平日裡那點沒正形的紈絝氣一收,就露出點底下的東西來。像是一柄刀,鞘是錦緞做的,刀是寒鐵打的。
溫明舒又多看了兩眼,移開了目光,顏控總是控制不了自己的眼睛的,這麼多個世界也沒鍛鍊出來。
「求娶你?」
「沒影的事。」她說,「即使我爹沒停職也不會答應的,我們家沒有嫁入皇室的意思。」
「未必。」蕭玦慢慢道,「你爹若官復原職,這步棋,說不準還會再走一遍。」
「提了也沒戲。」溫明舒很堅決,「我不嫁。」
「那是自然。」蕭玦接得飛快。
她瞥他一眼:「自然什麼?」
「沒什麼。」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大口,「也別那麼絕對,皇室也有值得嫁的嘛。」
「那王爺查曹家這條線,做什麼?」
「假話是,我查案時順便安排的。真話是,你這髒水背了三年。」蕭玦說,「該倒回去了。」
茶樓底下,隱隱有絲竹聲。
她低頭,撥了撥茶盞里的浮沫,沒接話。
「咱們各查各的,查到一處來了。」蕭玦往椅背上一靠,又是那副沒正形的樣子,「你說,這說明什麼?」
「說明曹家淨幹些見不得人的壞事。」
「說明,」他盯著她的眼睛,「我們想到一處去了。」
她被這樣盯著心跳快了一拍。
「那丫鬟的情況,」她定了定神,「我安排了人看著。」
「巧了,本王的人,今日也上崗了,兩班倒。」
她差點笑出來。
「王爺。」她說,「你這人,真有意思。」
「那你多發現發現。」他接得飛快,「我有意思的地方多著呢。」
「往後呢?」他又問,「你有什麼打算?」
「就到這兒了。」溫明舒說,「她站出來也沒人信,反叫曹家咬一口。如今外頭還當我是推人下水的那個。等風向變了,曹家編的那些,還有得翻。」
蕭玦看著她,「風向的事,包在我身上。」
「王爺打算怎麼轉風向?」
「天機不可泄露。」他抿了抿嘴唇,「反正,很快。」
臨走,蕭玦在樓梯口站住了。
外頭的日頭斜斜地照進來,落在他肩上。寶藍的衣擺掃著欄杆,他回過頭,嘴角的弧度被日光一照,明晃晃的。
「三月初三,上巳節。」他說,「城西曲水邊祓禊,一年就一回,很熱鬧。」
「王爺這是在邀我?」他那麼喜歡打直球那她也直接問了。
「對啊,說好的追求你,我送拜帖上門會給你們家帶來困擾,只能整天等著過節的時候邀約了。你答不答應看你的心情,但我得表達出來。」
她失笑:「到時候看。」
「那我到時候,」他下樓去了,聲音從樓梯傳上來,「去那邊等著碰碰運氣。」
……
同日,曹府。
外院管事來回話,「夫人,今日翠兒去濟民堂抓藥,被溫家姑娘叫走了一會兒。」
「溫明舒?」
「是她,但也沒遮沒掩,就在對麵茶樓聊了會兒,門都是敞開的。」
雖說如此,曹夫人心裡那根弦,還是一下子繃緊了。
那丫頭會說什麼?溫明舒又會問什麼?
她女兒回來跟她說過護國寺的爭執,當時她只當姑娘家置氣。
如今看來,不一定。
「去。」她說,「把翠兒叫過來。」
……
夜裡,閒王府的書房,燈火通明。
蕭玦親自執筆,開始編段子。
絳舟在旁邊伺候筆墨,越看,臉色越古怪。
「王爺,這、這也太損了。」
「損嗎。」蕭玦頭也不抬,「她們編排人家姑娘,編排了三年。本王才寫到第三段,客氣的很。」
「可這要是傳出去……」
「就是要傳出去。」蕭玦擱了筆,把那張紙拿起來吹了吹,「我又不提名不道姓的,自己家平時壞事做多了被百姓對號入座了有什麼辦法。」
……
溫府。
溫明舒一回來,先看到了那隻小貓。
貓還是瘦,還是膽小。可這幾日照料下來,它已經肯在她跟前吃東西了。此刻正蹲在窗台上舔爪子,舔得認認真真的。
「姑娘,」香香添著燈油,順口問,「它到底起什麼名字呀?進府好幾天了,總不能天天小貓小貓地叫。」
「在想。」溫明舒說。
貓如其名,當時胖丁的名字一起,它就跟個小皮球一樣胖起來了。
這一個,也得好好想想。
她搬了個凳子,坐下看了一會兒。
想起白天蕭玦那句「我們想到一處去了」,她摸了摸心口。
「他圖什麼呢?」她嘀咕,確實她什麼也沒幹啊,這個世界她都沒有攻略的餘地,反而感覺是她在被他攻略。
小白沒接話,它也不懂。
窗台上,貓舔完了爪子,跳下來,輕手輕腳,蹭到她腳邊,趴下了。
她低頭看它,伸手把它抱進懷裡。
貓沒有掙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