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回的本子,說書的捂了三日才開講。一開講,滿堂的椅子,坐得滿滿當當。
「話說城南某府有位夫人。這位夫人有個絕活,那就是編故事。她編故事有章程:三分真,七分編,掐頭去尾,移花接木。幾年下來她編出的本子,月月有更新,年年有加印,比書局還勤快。」
「今兒個,咱就把幾本最出名的,連同本子底下壓著的真事兒,一塊兒說道說道。」
「第一本,《縱馬傷人》。講的是幾年前,一位出身將門的姑娘,縱馬鬧市,踏傷了一個賣花的老婆婆,揚長而去,頭都沒回。諸位,可恨不可恨?」
「可恨!」底下的人怪捧場的。
「可恨。可真事是什麼樣呢?那日姑娘的馬,走得比人快不了多少。是旁邊巷子裡不知誰放了一掛炮仗,正炸在馬腿邊。馬驚了,直衝著擺攤的老婆婆而去,是這位姑娘拼了命拽韁才把馬頭帶偏了半尺,自己卻掀下馬背摔傷了一條胳膊。根本就沒傷到旁人,事後,姑娘家裡還送了五十兩銀子給老婆婆壓驚。」
「誒?」底下有人聽出不對了,「那怎麼傳成踏傷了人?」
「問到點子上了。」說書的一搖扇子,「故事到了那位夫人手裡,把這救人和摔傷啊,全刪了,給錢的事也給刪了,就剩下縱馬,揚長而去。還有那掛炮仗,打哪兒來的,誰放的,至今沒人查。大家猜猜,是誰放的?」
滿堂嘈雜起來,誰都能猜到,這夫人沒事傳人閒話幹什麼,不就是賊喊捉賊,自己製造的事情自己改編嗎。
「第二本,《打死丫鬟》。講的還是一位姑娘,活活打死了一個偷東西的丫鬟。她狠不狠?」
「狠!」
「狠。可真事是,那丫鬟偷東西,本該打了板子再發賣的,但這位姑娘仁厚,攔下了板子,只把人逐出府去。那丫鬟沒過多久就進了城另一頭的人家當差,如今還在城裡,活得好好的。」
說書的把扇子一收。
「諸位,被打死的丫鬟,如今活得好好的。這事兒,您上哪兒說理去?」
鬨笑聲四起,笑聲里還帶著鄙夷。
「第三本,《攀附儲君》。講的是宴席上,一位姑娘放話,自己的未來丈夫,怎麼也得是太子那個級別的,狂不狂?」
「狂!」
「狂。可真事是,那一桌子人,你一句我一句,圍著一個小姑娘激,小姑娘哪懂什麼嫁不嫁的,人家說不準根本就沒這麼說,傳到外頭,就成了痴心妄想,攀附太子了。諸位家裡都有閨女有妹子,設身處地想一想,一桌子人圍著一個孩子下套,還背地裡敗壞姑娘的名聲,讓人以後怎麼說親事,這算什麼本事?」
底下開始有人叫罵了起來。
「最後,是最新的一本,《落水取樂》。」
「去年深秋,一家府上辦賞花宴。一個端果子的丫鬟打從水榭上過,腳下一滑,栽進了湖裡。滿座的人都嚇傻了,有一位來做客的姑娘,善良又勇敢,踢了鞋就跳下去,把人頂上了欄杆。可她自己脫了力,沉下去半天,沒人去救她。好不容易撈上來的時候,人已經暈過去了,回家昏睡了好幾日。」
「可這位夫人一合計:我家女兒當日就站在旁邊,離得最近,傳出去,萬一沾上人言怎麼辦?」
「好辦,換個主角。」
「於是那位姑娘昏睡的幾日裡,滿城就傳成了,推人下水的是跳下去救人的那位。還說人家站在岸上,看著人撲騰取樂,結果自己不小心,掉下去了。」
這個故事不算遠,周遭的人都討論起來。
「這還不算完,這位夫人的府里月月有人往外遞銀子,逢年過節,還加封紅包。為的是什麼?就為讓這些故事,三天一小講,五天一大講,講到人人都信,講到那位姑娘跳進大江,也洗不清。」
「要我說,」說書的把扇子往掌心一敲,「這位夫人,要是把這份心思拿去寫戲文,梨園行都得供她當祖師奶奶。」
哄堂大笑。
笑完了,說書的把醒木一拍。
「諸位,自家的姑娘要臉面,就把人家的臉面踩進泥里。您說說,這位夫人,圖什麼呀?」
底下靜默了一會兒,不知誰喊了一嗓子:
「圖害人唄!」
「可不是嘛,」說書人咂咂嘴,「好在這被陷害的姑娘,正直善良勇敢又堅強,不然誰被這夫人這樣糟踐能活得下去啊,要我說,這麼好的姑娘,就該得到她的福報,不能讓好人寒了心吶!」
「沒錯!」支持聲此起彼伏。
「城南某府,」有人品出味兒來了,「賞花宴,丫鬟,湖水,去年深秋。」
「嘖。」
「嘖!」
不用細想就能對上號了。
第二日,別的茶樓也坐不住了,紛紛開講。講到第三日,連酒肆里跑堂的都會來兩句:「換個主角!哎,您猜怎麼著?」
角落裡,有張桌子坐著兩個人。其中一個穿著一身半舊的衣裳,聽得津津有味,聽完還帶頭叫好,賞錢撒得滿台。
出了茶樓,絳舟心有餘悸:「王爺,您還親自來聽,萬一叫人認出來……」
「認出來正好。」蕭玦心情極好,「本王帶頭鼓的掌,其他人也得跟著本王鼓。」
「王爺,府里這段日子在這上面砸錢砸得太多了,您的金庫……」
「本王明日進宮去討點。」
……
三日之內,風向整個調了頭。
先前傳溫家姑娘跋扈的,如今拍大腿:「跋扈?人家那是路見不平!年集上那一出,你們忘了?打的是收平安錢的!」
先前傳她惡毒的,如今嘆氣:「一介女子,深秋跳湖救人。把人救上來了,自己差點性命不保,這樣的姑娘,叫人編排成推人取樂的。」
「縱馬傷人,打死丫鬟,攀附儲君,推人下水,編得多全乎。」
「聽說真有人去尋那個『被打死的』丫鬟了,活得好好的,一聽人提當年的事,立馬給溫小姐作證,溫小姐是好人啊。」
「被潑了多少髒水啊。」
「作孽。」
溫明舒這日出門,上街走了走。一路走來,有人往她懷裡塞了一把迎春,還有帶孩子的婦人拉著孩子站在街邊,指著她說:「快看,那就是跳水救人的溫姑娘。」
孩子脆生生喊了一句:「姐姐好!」
溫明舒站住,應了一聲,步子都慢了半拍。
香香在旁邊,眼圈直接紅了。
「姑娘,」她吸吸鼻子,「三年了。」
「嗯。」溫明舒看著懷裡那把迎春,「三年了。」
回家的路上,香香發現車簾縫裡,塞著一個紙團。
展開,幾行小字,筆畫歪歪扭扭,是左手寫的。
「姑娘,那日夫人叫奴婢去問了一回話,奴婢說您挾恩相報,想讓奴婢日後傳信,已拒絕。夫人信了,奴婢一切都好。」
沒有落款。
溫明舒把紙條攏進袖子,回府,湊到燈上點了,看它燒成灰。
【宿主,】小白說,【內應上崗了。】
「嗯。」她說,「聰明的姑娘。」
……
沈令月衝進溫府的時候,臉蛋通紅,一口氣差點沒倒上來。
「明舒!外頭、外頭全反過來了!茶樓里說書的提起你,都跟提起活菩薩似的!」
溫明舒正在給貓順毛,聞言頭也沒抬。
「那你們以後都拜拜我,心想事成。」
「哎呀反正就是那個意思!」沈令月吃著點心,「你是沒瞧見,今日各大茶樓門口,多少人在罵那家編故事的。還有人往曹府方向的牆上,扔了爛菜葉子。」
溫明舒不意外,知道這些消息的時候,溫夫人高興地直接落下了眼淚,轉身就去帳房安排撥款繼續炒熱輿論。
溫崇山頓覺疑惑,這事蹊蹺,是誰在幫他們家?
溫明驍的反應最直接,他常駐茶樓了。
其實,對於她名聲這件事情的解決方式很簡單,但操作起來很難。首先,這故事得有人信,沒有一個由頭,一個對象,這故事的真實性就沒有考究,光靠解釋真相可沒人聽,有個可以被集火的人立在那裡,自然可信度就高了。而且這些茶樓說段子傳故事的可不是做慈善,沒有足夠的銀子,他們可不願意做這個推手,今兒傳傳這個,明兒傳傳那個,誰給的錢多就說誰的。光有錢還不夠,這個皇城裡,權比錢更重要,重金也抵不上一個得罪不起的名頭。而這最得罪不起的,自然就是那最不講道理的,閒王是也。
……
晚一些時候,溫明驍從營里回來,帶回一個消息。
東宮遞了話:太子殿下在朝上保奏,溫家的案子,請旨重查。
溫夫人手裡的針線,停在了半空。
溫崇山起身走到了廊下。
「爹。」溫明驍跟出去,「案子一查清,您就能復職了。」
「還沒查清呢。」溫崇山頭也不抬,「急什麼。」
但後來聽溫夫人說,那天夜裡,書房的燈亮著,溫崇山把京畿圖攤了一桌,一個人坐著,坐到了後半夜。
有些擔子,他背了太久,得讓他自己卸。
……
曹府可熱鬧了。
曹夫人聽完外院的匯報,氣得臉都腫了。
她要是跳出來認,就是坐實,不認,滿城的人,也認定是她。
人家連她怎麼接招,都算死了。
「夫人,」管事的哆哆嗦嗦,「要不,去把那幾個說書的嘴堵上?」
「閉嘴。」曹夫人呼出一口氣,「堵了一個,還有十個。嘴長在滿城人身上,你堵得完?」
她已經派人去查了,收到的結果是,是皇室中人主導的。
只能吃這啞巴虧。
正廳里,曹雪兒砸了一套茶具又砸了博古架上的花瓶。她站在一地碎瓷里,胸口不斷起伏。
反了,全反了。
「娘!」她眼睛通紅,衝進曹夫人的院子,「就這麼算了?」
「不然呢?」曹夫人閉著眼,「眼下我們什麼都不能做。」
「那我往後的臉呢?」
曹夫人冷靜下來,睜開眼,看了女兒半晌。
「臉是小事。」她緩緩道,「你父親跟我透露了,你姑母宮裡頭,正在議一件大事。等那件事成了,一個溫明舒罷了,不算什麼。」
而此刻的貴妃宮裡,貴妃並沒有在議什麼大事。
「去查。」貴妃的聲音,從牙縫裡出來,「那個寫本子潑曹家的,是誰。」
……
過了兩日,五公主的馬車,又停在了溫府門口。
說是想貓了,來看看貓。
車裡除了五公主,還有她的跑腿皇叔。
這回迎出來的,不是門房,是溫明驍。
他抱臂杵在門口,跟尊門神似的。
「王爺。」他皮笑肉不笑,「又來啦?」
「嗯,又來了。」蕭玦點頭,臉皮很厚。
真誠得讓溫明驍不知道說什麼:「我們家……」
「明驍。」溫崇山的聲音從後面傳出來,「快讓客人進來。」
溫明驍不情不願地讓開半步,壓低聲音:「我會盯著你的。」
「好。」蕭玦誠懇道,「你眼神好,應該的。」
請示了溫崇山,得到同意後兩人進了內院,溫明舒收了消息,把小貓抱到了院子裡接待貴客。小貓比前些時日活泛多了,五公主拿絨球逗它,它撲一下,退兩步,再撲一下,自己跟自己玩得開心。
玩到一半,五公主忽然說要去看張嬸的點心做得怎麼樣了,抱著貓,拉著香香,一陣風似得跑了。
院裡就剩兩個人。
蕭玦坐在那兒,規規矩矩喝茶,但一雙眼睛就沒離開過溫明舒。
「王爺看什麼?」
「看你。」他說得很坦蕩,「段子裡的那位姑娘洗清了墨跡,我看看她臉上,是不是有光。」
「有嗎?」
「有。」他笑得眼睛彎彎,「比這陽光還亮。」
「本子寫得不錯。」她說的是實話。
「哪裡哪裡。」蕭玦謙虛,「主要是素材好,加上我文采斐然。」
笑過了,他忽然正色了一點。
「三年。」他說,「我讓他們三天,還回來。」
溫明舒抬眼。
「往後,不會再有了。」他這句話說得很認真。
她有點不知道怎麼接,垂下眼,「哦」了一聲。
哦完了,又覺得這一個字太單薄,補了一句:「多謝王爺。」
「對我,不用謝。」蕭玦撣了撣衣袖。
五公主抱著貓回來了,一進門就把貓往蕭玦懷裡塞:「皇叔你抱,它這幾日沉了不少!」
這隻見生人就躲的貓,到了蕭玦懷裡就安安分分趴下了,還拿腦袋蹭了蹭他的手腕。
「它很喜歡你。」溫明舒有點驚訝。
「本王有貓緣。」蕭玦坦然接受了貓咪的喜歡。
香香在旁邊搭腔:「它躲我都躲了三日呢。」
蕭玦低頭,撓了撓小貓的下巴,貓眯起眼,喉嚨里呼嚕呼嚕的。
溫明舒看著這一幕,心下一動。
說不清是什麼,就是覺得,這個人抱著貓的樣子,有點眼熟。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回花朝節,你說,見過我,比我想的早。」她看著他,「到底是什麼時候?」
蕭玦撓貓的手沒停。
「這個啊。」他說,「留著我們成親那天說。」
她被「成親」兩個字,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
「誰跟你成親!」雖然她也不反對,但閃婚也得兩家同意了才行吧,姑娘家還是得矜持點。
「我這不是先計劃著嘛。」他一臉無辜,「計劃又不犯法。」
她抓起碟子裡一顆果子,砸了過去。他抬手接了,扔進嘴裡,嚼得很香。
五公主看看這個,看看那個,皇叔已經完全不避著她了,她覺得自己的角色非常重要。開心地把臉埋進貓毛里,肩膀一聳一聳的。
笑完了,她問了一句:「皇叔,果子好吃嗎?」
「好吃。」蕭玦說,「你溫姐姐給的。」
「那是砸你的!」
「哦?」他說,「我當你以為我餓了投餵我呢。」
……
說笑了一會兒,五公主抱著貓,忽然想起什麼。
「溫姐姐,小貓的名字想好了嗎?」
大家都看過來。
溫明舒搖頭:「還沒。想了好幾個,都不太合適。」
「叫雪球!」五公主第一個舉手。
「它是藍的,雪球這名字更適合白貓吧。」
「那,藍球?」
溫明舒沒言語,五公主自己先泄了氣:「好難聽。」
「本王有一個想法。」蕭玦說。
視線集中在他身上。
「你上一隻貓,叫胖丁是吧。」他說,「甲乙丙丁的那個丁,你取的是圓敦丁實之意。」
溫明舒點了點頭。
「本王問了御獸房,這只應當是胖丁的姐姐,所以往前排。」蕭玦摸了摸小貓的腦袋,「名字里放個丙怎麼樣?」
「可以叫胖丙,丙屬火,向陽,這個名字有體態豐圓,向陽安和之意。」溫明舒認真思考了一下,覺得切實可行。
這回的小貓名字是兩個人一塊兒起的,胖丙在,胖丁,也在。
「好名字。」他說。
聲音有點沙啞。
溫明舒看了他一眼。他立馬低頭喝茶,沒有與她對視。
……
臨走,蕭玦在門口站住了。
「三月初三。」他說,「曲水邊,我親自給你占個好位置。」
「王爺打算怎麼占?」
「我提前一個時辰去,站那兒。」他說,「誰來都不讓地兒。」
她笑了出來:「堂堂王爺,幹這個?」
「王爺怎麼了。」他說,「王爺追姑娘也得排隊啊。」
五公主扒著門框回頭:「溫姐姐,曲水邊可熱鬧了!」
「知道啦。」
馬車走了,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一回頭,對上了三張質問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