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明舒抱著一線希望:「都這麼晚了,還沒休息呢?」
「去廳里,我們一家人聊聊。」溫崇山沉聲說道。
溫夫人坐在上首,溫明驍立在旁邊,溫崇山面前擺著一杯茶,茶水靜靜擱在案上,斟好之後,一口未動。
活脫脫一場三堂會審。
溫明舒乖乖坐了下來。
「茶樓里近來傳的那些事兒,我已經查過了。」溫崇山不繞彎子,「背後出手的人砸進去的銀子不是小數目。更要緊的是,滿城口風這般齊整,還不怕被人尋仇報復,單單有錢,做不到這個地步。」
「為父先前還在猜是誰,畢竟溫家如今處境不比往日。」溫崇山一字一句,「如今看來,是閒王吧。」
溫明舒沒打算瞞,做好事幹嘛不留名。
「是他。」
「怎麼不早同我們說?」溫夫人帶著幾分嗔怪。
「先前我也不清楚他會用什麼法子,」 溫明舒略一思忖,如實回話,「今日才見到他,我想著以後尋個合適時機,好好向他道謝。」
溫崇山眉峰微松,閒王確實是個好孩子,這他是知道的。生得極好,身份尊貴,看似貪玩,品行卻乾淨。性子看著跳脫不著調,內里卻正直有底線,不然溫家的案子有疑點也不會是他主動調查,更何況他對溫家本就心存芥蒂,換做旁人,落井下石才是常態。
方才聽女兒這麼一說,他忽然想起這幾回閒王登門,同他搭話時那藏不住的殷勤,半分不見往日對溫家的成見。
這人圖什麼,他一個當爹的,還能看不出來?
圖他家閨女。
溫崇山終於抬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將心底那點哭笑不得,一併咽入腹內。
「舒兒,你跟娘說實話。」溫夫人還是不放心,「你們二人,如今到哪一步了?」
「他在追求我。」溫明舒坦然答道。
「胡鬧!」溫明驍先急了,「他一個王爺,又是遞帖子,又是四處造勢,鬧得滿城皆知。他把你的名聲當成什麼了?」
「哥,我的名聲沒有什麼下降的空間了,如今能好轉,本就是他出手挽回的。」溫明舒如實說。
溫明驍想了一下,好像確實如此。
「哥,你細想想。」她看著他,「這幾年,我們家解釋過多少次?你跑斷了腿,逢人就替我辯,有用嗎?世人只願意相信自己想聽的閒話。咱們家本就不擅長這些迂迴算計,爹回京任職也沒幾年,在京中能調動的人脈本就有限。閒王用的法子,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髒水潑回來,一滴沒髒著我。」
「可閒王那邊……」溫夫人猶豫,「他自己的名聲,也好不到哪兒去啊。」
「娘,您現在還不明白嗎,名聲不過是旁人嘴裡的閒話,人究竟如何,要相處才看得清。他那些打滾耍賴的模樣,多半是自己演出來的,他不在乎旁人怎麼議論他,卻深知女子的名聲有多要緊。他許諾過,不會給我招來無端閒話,他做到了。」溫明舒把自己心裡的想法說了出來。
溫崇山一直聽著,這時才緩緩開口。
「京中人人都說閒王不學無術,是紈絝子弟。」他說,「可我了解到的,他名下的莊子鋪面,帳目清清楚楚。宮裡派到他頭上的差事,件件妥帖,絕非草包。愛玩不假,卻從不踏足煙花賭坊這類腌臢地方,平日裡不過是招貓逗狗,張揚愛顯擺罷了。那些紈絝的傳聞,大半是當年和他爭執辯不過他的世家子弟傳出來的。」
溫明驍有些不服氣:「爹,您怎麼反倒誇起他來了?」
「我不是誇他。」溫崇山瞟了兒子一眼,「我是提點你,看人莫只看表面。你的腦子,怎麼總是時靈時不靈的。」
「方才聽你們提,他約你三月初三赴會?」溫崇山看著女兒,站起身理了理袖子,「既然帖子遞進門了,話也放出去了,這時候不去,反倒顯得我們溫家拿喬。」
「去吧,好好玩,讓明驍陪著。」溫崇山略一沉吟,就此定下。
「啊?」溫明驍指著自己,一臉錯愕,「我去做什麼?」
「盯著啊。」溫崇山無奈地看他,說完便背著手轉身離去。
溫夫人走在最後,伸手拉住女兒的手,輕輕拍了拍。
「娘只問你一句。」她放輕了聲音,「你自己,是怎麼想的?」
溫明舒捏著袖子,想著怎麼回答顯得好一些。
「我想著,」她說,「若是他早早去河灣占位置,我不想去得太晚。」
溫夫人用帕子捂著嘴笑了。
「行了,娘知道了,早點睡吧。」
……
三月初三,上巳節。
天公作美,日頭和煦,春風溫柔。城西曲水之畔,自清晨起便人聲鼎沸,熱鬧非凡。
溫明舒今日穿了件杏子紅的衣裙,襯得她瑩白貌美。一下車,早就約好的沈令月就過來挽住她的胳膊。
沿路有人認出她。
「那就是溫家姑娘。」
「勇敢英武的那個?」
「哎喲,長得真俊。」
賣蘭草的婆婆往她和沈令月的懷裡都塞了一把蘭草,死活不收錢:「拿著拿著,祓禊用的,圖個大吉大利。」
溫明舒道了謝,讓香香偷偷在攤位上放了錢,走出去幾步,小聲跟沈令月說:「我怎麼覺得,比從前更不自在,上次也有人給我塞迎春呢。」
感覺跟當明星似的。
「習慣習慣。」沈令月笑得很開心,「往後這樣的日子多著呢,你這麼好,大家都會知道。」
溫明驍跟在身後三步開外,腰間佩刀,目光沉沉掃過周遭人群,活像前來巡閱防務的將領。
……
曲水最好的一段河灣被占了。
四個王府護衛面朝外,站成半圈。圈裡頭,蕭玦身著一件海棠紅的衣衫坐在小馬紮上,十分顯眼。絳舟在旁邊捧著食盒。
望見一行人過來,蕭玦起身,抬手輕輕拍去衣擺上的細沙。
「來了,位置占好了,最好的灣,水流緩,杯停得住。」
「王爺來這麼早,我今日已經出門很快了。」
「溫姑娘,王爺是提前一個時辰到的。」絳舟說,「王爺辰時初就坐這兒了,腿都麻了好幾回。」
「絳舟。」蕭玦說。
「在。」
「再多嘴,你的節日紅封便沒了。」
絳舟當即閉緊了嘴巴。
蕭玦轉頭看向溫明舒:「方才有個侍郎家的公子也想往這兒擺席。」
「然後呢?」
「本王一瞪,他就走了。」
溫明驍看著他這副略帶自得的模樣:「閒王好大的威風。」
「不對。」蕭玦回過頭,認認真真糾正他,「今天對我很重要,位置我必須得親自來占,先到先得,這一處,我斷不能讓給他人。」
溫明驍一時竟挑不出話來找茬,看向妹妹。
溫明舒唇角彎起淺淺笑意,又連忙垂首,假意整理懷中的蘭草。
……
祓禊先是官家的儀式,巫祝領著眾人以水潔身,蘭草蘸水,拂肩拂袖,去晦納吉。
輪到溫明舒,她拿蘭草蘸了水,剛要拂的時候,岸邊一樹桃花被風吹得晃了晃,一片花瓣打著旋兒落下來,正落在她肩頭。
「好兆頭!」沈令月比她還高興,「花落身上,晦氣全走!」
儀式散了才是百姓的遊樂。曲水流觴的攤子支起來,上游放下觴杯,杯盞隨流水緩緩漂蕩,停在誰面前,誰便飲酒一杯,或是賦詩一首。
不多時五公主到了,一下車就奔著溫明舒來,鑽進護衛圍成的半圈,挨著她坐下,還刻意往裡面蹭了蹭。
溫明舒被她擠得向旁挪了一寸。
旁邊就是蕭玦,二人原本隔了一臂的距離,此刻只剩半臂。
蕭玦抬眼掃了一眼自家侄女,五公主正掏出繡帕,獻寶似的給溫明舒看帕上新繡的小貓,一臉無辜。
這時,第一隻杯子,晃晃悠悠停在了溫明舒跟前。
「姑娘,是飲一杯,還是賦詩一首?」司儀小童躬身問道。
「喝酒要喝出豪氣來!」人群中有人高聲起鬨,「溫姑娘是將門之後啊!」
蕭玦正要開口替她擋酒,溫明舒已經端起酒杯,仰頭一飲而盡了。
杯底朝天,亮給眾人看。杏紅的裙裾隨動作輕揚,明艷颯爽,惹人心動。
「好!」
河灘上一片喝彩。
蕭玦把到了唇邊的話默默咽回,目光落在她身上,眼睛亮閃閃的。
「看什麼?」她放下杯。
「看豪傑。」他低聲答。
第二隻杯子隨水輾轉,停停走走,最終停在蕭玦面前。
「王爺!賦詩!賦詩!」
誰都知道閒王肚子裡沒墨水,都等著看熱鬧。
蕭玦緩緩起身,抬手理了理衣衫。他身姿挺拔,本就俊美的面容在陽光下愈發奪目,還不忘微微抬了抬下頜,帶著一絲小傲氣。
「詩,就不賦了。」他說,「詩經里有現成的。」
他從絳舟捧著的食盒裡,取出了一枝花。
是一枝芍藥。開得正好,薄潤的花瓣上還凝著水珠,沾著晨間的露氣。
河灘旁圍觀的眾人里,有懂花草的人失聲驚呼:「三月里,哪來的芍藥花啊?!」
周遭喧囂起落,蕭玦全然未聞,徑直在溫明舒面前站定。
他目光牢牢鎖在她臉上,語速不疾不徐,字字句句清晰落進她耳中: 「溱與洧,方渙渙兮。維士與女,伊其相謔。」
頓了頓,他輕聲續上最後一句: 「贈之以芍藥。」
河灘剎那間歸於死寂,只有河水緩緩淌過灘石的輕響。片刻之後,有人陡然拔高聲音喊出聲:
「贈之以芍藥,這不是定情的意思嗎!」
語落地,人群轟然炸開,議論聲潮水般翻湧而起。
沈令月緊張得湊過來一把掐住溫明舒的胳膊,五公主驚得以手掩唇,呼吸都屏住,溫明驍一把撥開身前人群,大步往前沖,聲音帶著急怒:「那是我妹妹!」
「我知道。」蕭玦說。
「知道你還!」溫明驍一口氣卡在喉間,又急又氣。
「正因知道,才當著你的面送。」 蕭玦坦然,「光明正大,不藏不掖。」
蕭玦不再看旁人,眼中只剩溫明舒一人。 遞出花枝的那隻手,穩得紋絲不動。,這份穩,不是天生從容,方才在馬紮上靜坐的一個時辰里,這一抬手、一遞花的動作,他已在心底默默演練了十幾回。
「溫姑娘。」 他低聲喚她,指尖握著芍藥的花莖,「芍藥一旦送出,便再也收不回來了。你想清楚,再接。」
「王爺想清楚了?」
「我早想清楚了。」他望著她,語聲沉定,「比你想的,早得多。」
河灘之上,數百道目光齊齊落在二人身上。
三月時節本難尋芍藥,稱得上千金難覓。遞花的人面上依舊端著沉靜自持,但臉上悄悄漫開一層緋紅,根本藏不住他心底翻湧的情緒。
溫明舒緩緩抬手,指尖輕觸花莖,將那枝芍藥接了過來。
「哇!」 五公主按捺不住,率先驚呼出聲。
滿河灘的喝彩響起,聲浪幾乎要掀動曲水漣漪。溫明驍立在原地,臉色黑如鍋底,終究沒有上前,既然是妹妹決定的,那他需要尊重妹妹的心意。
「王爺對姑娘是真上心。」 絳舟在一旁脫口而出,「這芍藥難養,是特意在暖窖里細心候著,掐著今日的時辰才催開的。」
「絳舟。」 蕭玦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在!」
「你今天的紅封沒了!」一回去就給你兩個。
「是。」 絳舟縮了縮脖子,乖乖退到後面。
溫明舒指尖捏著花枝,目光先落在盛放的花瓣上,再抬眼看向他。
「特意算好時辰催開的?」
「本不想叫你曉得。」 蕭玦的臉更紅了,看上去甚是嬌美,「看花便好,何必追問這些瑣碎。」
溫明舒指尖輕輕撫摸著光滑的花莖,問:「只這一枝麼?」
蕭玦望著她,眼底盛著河灘的水光:「本來,想給你準備一把的,但是,最後只開了這一枝。」
「若是我年年都想看呢?」
他露出笑意,漂亮的眉眼彎起來,聲音放輕:「年年都為你候著。」
溫明舒不再言語,垂首嗅了嗅。
花香清淺,隨風漫開,絲絲縷縷,繞上心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