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灘上鬧到晌午,一群孩子脫了鞋泡在淺水裡打水仗,水花噼里啪啦濺得老高。
一朵水花直直朝著溫明舒的面門飛過來。
蕭玦身子一旋,側身擋在她身前。水盡數潑在他背上,衣衫瞬間暈開一大片深色水漬。
「沒事。」他撣了撣袖子,回頭問她,「你沒淋著吧?」
「我沒事。」溫明舒抬眼,「倒是你,全淋濕了。」
「我不打緊,幹得快。」
溫明舒望著他後背大片濕痕,沒忍住彎了眉眼。 蕭玦被這一笑晃得心神一盪,當即跟著揚起臉,笑得隨性張揚,半點沒有王爺的架子。
人潮漸漸稀疏,沈令月她們很自覺地把空間給了二人,結伴自己去玩了。蕭玦轉頭對她說:「跟我來。」
他領著她順著曲水往下遊走,拐過一道長滿垂柳的長堤,來到一處僻靜水灣。
灣邊立著一棵老柳樹,樹下擺好了一張小几,八道菜餚還冒著溫熱的白汽。一道簡易的隔水屏風立在側邊,將河灘的喧囂隔在了外頭。
「你怎麼找到這地方的?」
「我提前過來踩點了。」 蕭玦上前,伸手替她拉開凳子,細心將凳面拂了拂,「坐在這裡,曬不到烈陽,風也柔和。」
溫明舒落座,目光掃過桌上的菜品。 清蒸鱸魚、醃篤鮮、一碟酒糟蝦、素炒時蔬,還有一碗桂花糖藕。
兩人開吃,她拿起筷子,一箸一箸慢慢嘗。
滿桌菜餚,沒有一樣是她忌口的。 她不吃薑,鱸魚里剔除得乾乾淨淨,尋不到一絲薑絲。她不喜過甜,糖藕的糖霜掛得清淺,甜而不膩。吃蝦不愛動手剝殼,這碟酒糟蝦,早已提前去好蝦殼。
溫明舒抬眸望向對面, 蕭玦正低頭替她斟茶,纖長濃密的睫毛垂落,篩下細碎陰影。日光穿過柳枝縫隙,落在他的側臉上,整個人浸在暖光里,柔和得不像話。
她不知道為什麼忽然想起胖丁還在的時候,想起那隻小貓蹲在桌邊,眼巴巴盯著她的碟子,時不時還拿爪子撥弄杯子讓她喝點水的樣子。
「 怎麼不動了?」 蕭玦斟好茶抬眼,「不合口味?」
「沒有。」 溫明舒收回思緒,夾起一筷糖藕,「很合胃口。」
「那就好,回去我就給這個廚子加個紅封。」
不遠處的柳堤上,溫明驍抱著佩刀守著他們,目光一刻不松。 盯了半晌,肚子咕咕叫起來。
「請問,有吃的嗎?」
「有的有的!」 絳舟連忙捧出一碟碟精緻點心,「溫公子放心,王爺特意備了很多份呢。」
溫明驍咬著點心,心裡五味雜陳。 這位閒王,追姑娘還給盯梢的大舅哥管飯。
……
吃得差不多了,溫明舒放下筷子。
「王爺,今日的事,我有幾句話想問你。」
「你問。」蕭玦也放下碗筷,坐直身子認真聽她說話。
「你當眾贈芍藥,滿河灘人人都看見了。」 她直視他,「你的退婚還未滿一月,太后那邊未必樂見。溫家的案子尚且懸而未決,這時鬧出這樣的動靜,會不會有人拿這件事,在案子上面做文章?」
她問得直白,這些顧慮,她昨夜翻來覆去思索了很久。
蕭玦聽完,沒有立刻回話。提起茶壺,細細替她續上半盞熱茶,才緩緩開口。
「我一樁一樁說。」
「退婚,是我親自去太后宮裡打滾求來的。她老人家從頭至尾,都清楚我退婚的緣由。她罵我,是嫌我行事任性,罵我不成器,從來沒有責怪退婚這件事。」
「秦家小姐那邊,皇后那邊已經在為太子議親了,這事前幾日宮裡剛過了明路,沒人能拿舊事搬弄是非。我和她往後,只是清清白白的長輩和晚輩。」
「太后那邊,我有把握。」他語速平緩,「她老人家最疼我,知道怎麼哄她,大不了,我再去太后宮裡滾一回。」
溫明舒被這句逗得差點笑出聲,強壓笑意,示意他繼續往下說。
「我最近可不止忙催熟花朵這一件事情,溫家的案子,大部分證據已經握在手中,現在只是時間問題了。」他說,「原本我打算過幾日等案子塵埃落定,一切名正言順,再正式向你表明心意。但第一,我有點等不及了,我實在是想可以光明正大與你見面。第二,無論是善意或者惡意的,很多人現在都盯著溫家,就算我藏著掖著,外面若是一不小心傳起流言,所有閒話最後都會落到你身上。我直接擺到明面上,我就是喜歡你,你是被我追求的,旁人要嚼舌根,儘管衝著我來就是,現在你的名聲大噪,即使你今天拒絕我了,外面只會傳我厚臉皮而已。」
溫明舒靜坐著,她能想到的所有隱患,他全都提前盤算妥當,每一條考量,也不是只為自己方便。
「那我也有幾句話,說在前頭。」她說。
「你說。」
「王爺,相處下來,但我覺得你很好。」 她斟酌著措辭,「花朝節你說的話,今日這枝芍藥,我都記在心裡。只是時日較短,如今你看見的我,未必是全部的我,我眼中的你,也未必是完整的你。」
「所以今日我應下你,不是應下婚約,是應下你這個人。」 她一字一句,清晰道,「我希望我們有足夠的時間可以處處看,看到對方更多的優點。」
其實蕭玦好感度這麼高,給溫明舒帶來的並不是驚喜,而是不安全感。她不清楚對方的情感由哪兒而來,又怎麼能毫無顧忌地與他攜手白頭呢?雖然也可以攻略滿100%後立馬離開,但是她私心裡,是渴望兩情相悅,與對方共度一生的。
蕭玦想了想,鄭重其事地點頭。
「成。」他定定望著她,「但我需要告訴你,不管我看見的是不是全部的你,我都非常確認自己的心意。我也有信心能討你喜歡,所以當你確信你的心意之時,請告訴我,我會立馬帶著我所有的身家向你提親。」
「你不怕我最後反悔了?」
「那是我的命。」他答得乾脆利落,「我認。」
嘴上說得坦蕩,心裡想到就已經在流淚了,忍住了沒有表現出來。暗自打定主意:若是真沒相中,那我就一直纏著,纏到她願意為止。
「還有一件事。」溫明舒抬手,從袖中取出一物遞過去。
是一枚香囊,靛青布料,以蘭草編織包邊,針腳算不上齊整,一眼便能看出是親手縫製。
「茶樓本子的事,我一直想尋個機會謝你。」她說,「謝禮我想了許久,金銀珠寶你不缺,名家字畫你也盡有,思來想去,唯有這個最合適。今日祓禊,我還新采了蘭草放進去。」
「本來想著送香囊給你會不會不太合適,有點猶豫。」 她笑得輕鬆,「不過以我們現在的情況,也不必那麼避嫌了,這也算是我對你的回應吧。」
蕭玦雙手小心接過,指尖輕輕摩挲香囊的布面。 「是你親手做的?」
「不然還能是誰?」
蕭玦捏著香囊,站在原地久久不動。
「王爺?」
「沒什麼。」他把香囊小心翼翼揣進懷裡,貼在心口位置,又抬手輕輕按了按,「就是覺得,要收好了,一刻都不能離身。」
溫明舒轉身先行離開。
走出去十幾步,她回頭看了一眼。
蕭玦依舊立在柳樹下,垂著眼,手一直護著懷裡香囊,模樣呆呆的,臉上還掛著傻笑。柳絲垂落,拂過他的鬢邊,這般毫無防備的模樣,襯得他少了平日的張揚,多了幾分純粹的動人。
【宿主,】小白說,【還是90%。】
溫明舒的腳步,頓了一下。
非常怪異的好感度,他從醒來開始就是90%,兩人相處這麼久了,竟然一點沒漲?
【宿主,我保證!】小白又說,【絕對沒有出故障!】
溫明舒沒有繼續追問。 前方溫明驍已經在催促,她快步跟上,袖中的手悄悄按在自己心口。他的好感度沒變,今天倒是把她撩動得不輕。這看不透的人心,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
不遠處的水榭里,有人把芍藥贈佳人的故事從頭看到了尾。
二皇子今日便服出遊,憑欄而立,臉上掛著和煦的微笑。
「那就是溫崇山的女兒?」
「正是。」隨侍低聲回話,「先前名聲極差,前些日子局勢反轉,如今大家提起她,都稱頌善舉。」
「我也聽過那些傳聞。」 二皇子望向水邊,「滿身髒污,不曾辯解半句,倒是有點意思。」
他靜靜看了片刻,又開口詢問:「可許了人家?」
隨侍一怔:「殿下,閒王今日當眾贈芍藥,河灘所有人都看見了。」
「當眾又如何。」 二皇子語氣依舊溫和平淡,「沒有聖旨,沒有交換婚書,便不算數。」
「溫崇山在軍中多年,舊部故舊盤根錯節。之前的案子沒有把溫家摁死,聽聞東宮已經上奏,貪墨案將要重查,等案子塵埃落定,溫家,便會再度風光。」 他慢悠悠開口,「這樣的親事,皇叔能爭,我為何不能?更何況,幾年前,母妃本就屬意我與溫家結親。」
隨侍不敢接話,垂首沉默。
「回去查。溫小姐的喜好,溫府上下所有動靜,都仔細打探。」 他最後望了一眼水灣里那道海棠紅身影,淡淡一笑,眼裡泛起一絲勢在必得, 「皇叔出手快,可快,未必就能贏。」
……
曹雪兒今日也來了曲水。 往日出遊,總有一群世家小姐圍著她,遞帕子、剝果子,熱鬧非凡。今日她站在水邊,身側三步之內,空空蕩蕩。
方才有兩個相熟的小姐想過來搭話,還沒站穩,就被各自嬤嬤尋藉口拉走。離開時,她隱約聽見一句低語: 「就是那個推丫鬟落水的……」
曹雪兒僵在原地,指甲狠狠掐進掌心,留下幾道月牙形的紅印。
不遠處,一陣喝彩聲再起,她抬眼望去,溫明舒立在人群之中,手中握著一株芍藥,滿河灘遊人都在為她歡呼。
曹雪兒又抬眸看向水榭, 欄杆邊,那個她從小仰慕的身影憑欄而立,目光望向的,正是溫明舒。
……
不想打擾皇叔與未來的皇嬸相處,五公主來到下游的岸邊賞景。
剛走到河灘邊,她就聽到草叢裡傳來一聲微弱的貓叫聲。 她撥開雜草,看見一隻渾身濕透的小奶貓,正凍得不停發抖,想來是方才喝水失足跌進水裡。
五公主蹲下身,朝它伸出手。 小奶貓並不怕她,主動往她掌心鑽,凍得瑟瑟發抖,還拿小腦袋蹭她的指尖。
「你也落水啦。」 五公主小聲呢喃,「溫姐姐從前也救過落水的人。」
「喵。」
「你願不願意跟我回家呀?」
「喵!」
「那我就當你答應啦。」
她解下身上披風,把小小的奶貓裹嚴實,抱在懷裡,走回原來的座位。看溫明舒回來了,趕緊跑到了她身邊,停下腳步掀開披風的一角,亮出了這個毛茸茸的小包袱。
「溫姐姐,你快看!」
溫明舒低頭,披風縫隙探出一個濕漉漉的小貓腦袋,怯生生地望了她一眼,是只奶牛貓。 「恭喜。」 溫明舒彎眼,「遇見屬於你的小貓了。」
「嗯!」 五公主用力點頭,轉頭看向剛跟上來的蕭玦,驕傲地宣告,「皇叔,是我自己撿到的,我的貓!」
「看見了。」 蕭玦眉眼柔和,「好好照料它。」
人潮將散,蕭玦指了指,讓溫明舒看見了太子的身影。 不遠的一處水灣,太子與秦書儀隔著三步距離靜靜說話。太子斟一杯酒遞過去,秦書儀伸手接過,二人舉止守禮,不曾越矩,可那之間的氛圍,二人的眼神,旁人一眼便能讀懂。
溫明舒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原故事線的軌跡,早就已經偏離, 這樣挺好。
……
入夜,晚風漸起,那枝芍藥插在窗邊的白瓷瓶里。
溫明舒躺到榻上歇著,輾轉片刻,起身走到窗邊,將窗扇掩上一半。
她凝望著瓶中的花看了許久,伸手,把剩下半扇窗戶也輕輕合上。
窗外的晚風吹著樹葉沙沙作響,屋內一室安寂,芍藥花盛放得溫柔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