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玦進了一趟宮。
他遞了一道明折,請安問駕,又遞了一本沒有題簽的冊子,經御前太監的手直接到了皇帝案頭。
皇帝翻開,頭一頁,是蕭玦墜馬前查到的。軍糧過手的帳雖然對得很乾淨,但疑點是潞河驛到臨津渡押送的時間。而押隊的驛丞,他還沒出京去問,人就病死了。
往後,是他躺著那幾月外面發生的事和他能下地之後這段時間查到的東西。
溫家長子那樁疑點重重的人命官司,武庫已核銷的軍器離奇運入太子別院,構陷案中死的那兩個經手人的底細、往來以及圍場上他那匹小桃紅的鞍具,經手的廄吏已經消失。
皇帝看了很久。
軍糧案有鬼,他很早就知道。溫家不站隊,不經營朝堂關係,這樣的將門,對帝王來說反倒是放心的。可面上想把溫崇山拉下馬的人不少,所以他才准了最不信溫家、也最不會被人收買的弟弟暗中去查。
但構陷儲君,將甲冑塞進太子的別院,這是他沒料到的。
「這些,」皇帝抬眼,「都是你查出來的?」
「臣弟的人手,加上一些運氣。」蕭玦垂手站著,沒有往日對著兄長的嬉皮笑臉,「皇兄,臣弟躺了幾個月,醒來後聽說別院一案,這八百領甲冑,制式出自北境軍械庫,是溫家軍中才有的東西,正是溫將軍回京之後撤換下來、封存在武庫的舊械。若不是當夜人贓並獲,往後捅出來的,就是太子私藏軍械、圖謀不軌的條陳,到那一日,太子私藏軍械是實證,溫家貪墨軍糧也是實證,兩樁實證擺在一起,就是儲君勾結邊將,人證物證俱全,太子和溫家,一個都跑不掉。」
「如今局是沒成,可軍糧案壓了這麼久,構陷儲君一案人贓並獲到如今都壓著不往下辦,著實對太子和溫家不公。」
「太子……溫家……」皇帝說著,手指在案上敲了敲,沒再說下去。
「臣弟查溫家的案子,是皇兄準的。」蕭玦說,「如今查到的東西,一半在溫家的案子上,一半,在太子的案子上,還牽扯到了臣弟的安危,怎麼處置,臣弟不敢置喙。東西原樣交到皇兄手上。」
皇帝合上冊子。
「知道了。」他說,「你先回去,身體剛好,少在外頭野。」
蕭玦告退。
他走後,皇帝把那本冊子又翻開,從頭再看了一遍,他的手指在御案上越敲越慢。
這手法,他見過。十五年前,先帝案頭那份北境的卷宗,也是這樣,人證物證俱全,由不得人辯。
末了,他合上冊子,閉了閉眼。
「傳旨東宮。」他對御前太監說,「別院一案,明日早朝,著太子當朝奏報。」
……
翌日早朝,太子當朝奏對。
他只說事實。甲冑走的那條漕船,內河免檢,軍糧走的,也是這條水路。甲冑案里滅口的手法,一個自盡,一個暴病,軍糧案里那位押隊的驛丞,也是好端端病死的。銀子過手,走的是同一家銀號,同一個櫃口。
「父皇,」太子說,「這是一樁案子的兩頭,一頭衝著溫家,一頭衝著兒臣。」
滿朝文武,沒人敢接話。
皇帝坐在御座上,看著底下這個兒子,又想起昨夜那本沒有題簽的冊子。
「併案。」他說,「太子領頭,三司會查。」
收到消息,溫明驍從營里一路跑回來。
「准了!」他人還沒進門,聲音先到了,「皇上准了,由太子帶領,三司併案!」
「准了就准了。」溫崇山說,「查,也得查上個把月。」
……
構陷太子一案爆發至今,刑部和大理寺審了兩個多月,不是沒有用功。拿了一串全是單線,只知道自己那一環。武庫令咬死報廢手續齊全,轉運司喊冤,說車牌是叫人借的殼。活人沒有口供,死人開不了口,案子就這麼懸住了。
可併案就不一樣了,更何況是太子主查,沒人敢怠慢,幾樁孤案斷了的線頭都能從別的案子裡接上。像申推官這樣面上無罪的京官,原本是不好動的,但如今這就是活扣。查了他的家底,所以三司會查的頭一刀,落在了隆盛銀號。
城南分號這一年的流水一調出來,擺在一起看,就看出門道了。
不只申推官去年全款買宅子的銀子是從這個柜上過,柳莊死的那兩個經手人,生前按月領的賞錢,也從這個柜上過。轉運司幾個經手的官吏,逢年過節收的年例,還是從這個柜上過。
申推官是頭一個被拿下的,半年前溫明驍那樁人命官司,案子翻了,人沒動。如今舊案重提,偽驗狀、快詳文,一樁一樁擺出來,革職鎖拿。他進去的頭一夜,就把買他宅子銀子的來路供了個乾淨。
第二刀,落在武庫。
武庫令是別院案爆發當夜就被拿下的,在押期間,他咬死提貨的是轉運司,籤押畫押都是真的,他只管用印。
此次嚴查,庫里的冊子被抬出來,一本一本過的時候發現了漏洞,核銷的呈文,對不上軍器監的檔。
武庫令扛到第三日,供了。冊子換過,舊冊當夜被人拿走了,來人的底細他不知道,只知道背後有一位大人物,人稱老爺。
問他替人做冊是從什麼時候起,他掰著指頭算了算說,有十幾年了。而舊冊早已不知去向。
第三刀,落在水路上。三司的案頭,擺著一份謄錄的案宗,標出了水路的疑點。
溫崇山被傳去核實。「順流十天,頂天了。」他站在堂上,指著漕運圖,「多出來的三十天,船在河上,糧在船上,三十萬石糧是藏不住的。問沿河當值的閘口,問拉縴的,問擺渡的,總有人記得。」
照著往下查,閘口的簿子翻出來,當值的縴夫找回來,有人想起,去年秋天,是有糧船夜裡過閘,不掛燈,不唱號,船幫壓得極深。
糧的下落有了影子,再順著往外賣糧的線頭摸,摸到了臘月里那幾撥進京又匆匆南返的南邊客商頭上。
……
三司會查的第七日,溫崇山又進了一趟大堂。
這一回,他不是來作證的。他從懷裡取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雙手遞了上去。
是一張契,買兇的契。
「正月時,有人買兇要殺小女。」溫崇山語氣沉重,「這張契,是小女養的貓,用命換回來的。」
堂上靜了一瞬。
「花押,我已經對過了。」他說,「是隆盛銀號柜上一個替人跑腿的掮客,契丟的當月,那人失足落水,死了。」
「人死了,契還在。掮客的腳錢,走的也是那個櫃。」
他把契放在案上,退後一步,站定。
這張紙在他書房的暗格里躺了很久,他查到了能查到的一切,然後收起來,等著。
等一個能把它遞上去的機會。
……
線頭歸攏起來,三司會審的最後一日,轉運使當堂認罪。
漕船是他的,免檢是他的,沿途閘口是他的。隆盛銀號那個櫃,是他一個遠房妻弟照看的。軍糧在河上沒了三十天,甲冑在河上暢通無阻,買兇的腳錢從他柜上過,樁樁件件,都繞不開他。
私盜軍糧三十萬石,盜賣軍械,栽贓命官,買兇傷人,圖謀構陷儲君。樁樁件件,一個人全扛了。
問他身後還有誰,他說沒有。問他三十萬石糧換的銀子最終去了哪兒,他說記不清了。
供詞畫押的當夜,他在天牢里咬舌自盡。
……
卷宗的最後一冊是單獨謄的,沒隨卷進檔,直接送到了御案上。
還有幾條疑點,寫卷宗的人沒敢寫透,可誰都看得懂。
皇帝看了那冊卷宗,在御書房裡坐了很久。
他比誰都清楚,轉運使上頭是誰。一個是他寵了多年的貴妃,一個是他最寵愛的兒子。真查下去,查實的就不是一樁貪墨案,是宮闈,是儲位,是潑天的醜事。再往深處追溯,還會觸碰到先帝欽定的舊案。北境戰火才平息沒幾年,眼下的朝局,經不起這般動盪攪動。
「就查到這兒。」皇帝說。
太子立在御案前,垂著眼帘。
「父皇。」
「明日便下旨,還溫崇山清白。」皇帝看向他,「你的委屈,朕記在心裡。這件事,到此為止。」
太子不再多言,躬身行禮,轉身退了出去。
踏出御書房,他靜立在廊下,久久沒有挪動腳步。
夜風穿過長廊,卷著涼意襲來。他五指握緊,又慢慢鬆開。
今日暫且到此為止,餘下恩怨,留待來日再算。
……
旨意下來,天朗氣清,是個難得的好晴天。
溫崇山構陷一案查無實據,定為誣告,官復原職,即日返朝。
宣旨的太監一走,溫夫人立在原地,眼淚先落了下來。
自停職以來,溫府門庭冷落,年節賀帖薄得可憐。往日赴宴,她的座次一次次往後挪,那些難堪時刻,她都不曾掉一滴淚。可今日一道旨意,積壓許久的委屈盡數翻湧,她痛痛快快哭了一場。
溫崇山回了內屋,打開那隻封存許久的樟木箱。 官服疊得齊整,靜靜壓在箱底,是出事之後溫夫人親手收好,怕他見了觸景傷情。
他抬手抖開衣料,往身上披。溫夫人抹著淚走進來,伸手要幫他系玉帶,他沒有躲開。
「我自己來。」 他低聲道。 「你系不正。」
夫妻倆低頭對著那根腰帶,折騰半晌。很久未曾觸碰,雙手都生澀了。 到頭來,還是溫夫人替他系妥。她後退一步,靜靜望著丈夫。 玄色官服加身,脊背依舊挺直。鬢角雖添了幾縷霜白,人還是當年那副鐵塔般的模樣。
「去吧。」 她輕聲說。
溫崇山轉身出門,溫明舒立在廊下,目送父親的背影遠去。走到大門處,那道身影頓了頓,抬眼望向長空。
天,是真的放晴了。
……
夜裡,溫明舒坐在燈下,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原故事線里,溫家無人出頭,這案子就這麼爛在了底下。太子和溫家都倒了,一切都如了他們的願。
這次不一樣了,有太子和閒王在前頭衝鋒,又有了線索和證據加以佐證,案情進展得格外順利。
所以這一回,對方丟了轉運司,丟了銀號,丟了武庫,斷尾斷得鮮血淋漓。
至於皇上所護著的殼底下的人,這是太子作為原男主需要完成的課題了。
……
溫家復職的消息傳開,門檻三日之內被踩薄了一寸。
先前躲著走的,如今都來了。這家送一對花瓶,那家送一匣人參,帖子雪片似的飛進來,大部分都婉拒了。
蕭玦登門道賀,是正經遞了拜帖進來的。
溫崇山在正廳見的他。
「王爺。」溫崇山拱手。
「溫將軍。」蕭玦也拱手,端端正正,「恭喜。」
溫崇山靜靜望著他,良久不語。 三司那捲自宮中流出的密檔是誰的手筆,他心裡清楚。那些深埋地底的秘事,一朝曝光,條理分明。
偌大皇城,能把所有線索鋪排得這般周全又甘願出手的,除了太子,唯有眼前這人。而太子,無需做得如此低調。
「廳里坐。」 溫崇山側身相讓,「今日別走了,留下用飯。」
蕭玦眉梢一挑:「可有酒?」
「有,二十年的陳釀。」
「那本王便不客氣了。」
飯席上,溫明驍坐在蕭玦對面,帶著幾分審慎打量,倒也沒有了以前的敵意。 蕭玦全然不以為意,照常吃喝,跟在自己家一樣。
溫夫人悄悄看了一眼女兒, 溫明舒垂首用飯,只當沒有這位客人。
酒過三巡,溫崇山忽然開口。 「王爺。」 他緩緩道,「這一回,溫家記下你的人情。」
廳內倏然靜了下來。
蕭玦放下酒盞。 「將軍這話,本王得糾正一下。」 他說,「本王出手,並非為了溫家,只是不願看見一樁構陷的冤案罷了,畢竟本王以前確實看溫家不順眼。但現在不一樣,確實有私心了。」
溫崇山一怔,沒想到蕭玦會說得如此直接:「原來如此。」
「不過朝堂之上,若是構陷可以隨意得手,今日是溫家,來日便會輪到旁人。」 蕭玦笑了笑,「我最初是不想看著這等事得逞罷了,玩久了總得幫皇兄分分憂。」
溫明驍聞言,方才緊繃的神色稍稍鬆了些。 溫夫人持筷的手頓了頓,眼底多了幾分讚許。
溫崇山望著他,片刻之後,朗聲一笑。 「外頭人人都說你是個紈絝。」
「嗯。」 蕭玦坦然應下,「他們說得也沒錯,我本就是紈絝。」
「好一個紈絝。」 溫崇山端起酒盞,與他輕輕一碰,二人一飲而盡。
……
飯後,溫崇山夫婦與溫明驍很有默契地尋了藉口退開,留溫明舒送蕭玦去往府門前。
「恭喜。」 蕭玦開口。
「這話你今日已經說了好幾遍了。」
「說一百遍也不算多。」 他凝望著她,眼底帶著淺淺笑意,「最近你家裡事情多,等你忙完這一陣,我帶你出城散心。」
「那我便提前期待王爺的安排了。」 她應聲。
蕭玦輕嘆,目光落在她臉上:「總叫王爺,生分了。」
溫明舒思索著:「那…… 該如何稱呼?」
「叫我蕭玦。」 他聲音放得輕,「旁人面前暫且不論,只你單獨見我的時候,喚我名字便好。」
她突然有點緊張,低聲試著喚了一聲:「蕭玦。」
這一聲落進耳里,蕭玦眼底笑意更深。
「嗯。」 他應得乾脆,「聽見了。」
「說真的,我想好好謝謝你。」 溫明舒抬眼,語氣認真,「此番若不是你,溫家不會這般快等來今日。」
「謝我無妨,但不必因此把我看得不同。」 他彎起眉眼,「只要你站在這裡,願意喚我的名字,我就足夠歡喜。」
溫明舒被這句直白的話撩得耳根微微發燙。
「王爺…… 啊,蕭玦,你今日怕是喝多了。」
「沒有。」 他道,「我酒量一向極好。」
她當即轉身往府內走。才走出幾步,身後傳來那人低低的笑聲。
……
曹府書房。
曹大人背著手立在窗前,望著院中。夫人站在他身後,屏息不敢言語。方才雪兒又暴怒砸碎半屋器物,已經被她關入院中自省。
曹大人緩緩開口,「眼下,只剩一條路。」
「老爺的意思是?」
「當年我與貴妃娘娘曾有意謀劃,」 曹大人道,「讓二殿下求娶溫家女,借聯姻拉攏溫家。若不是你們母女為了一己私慾毀了溫家小姐名聲,怕是早已定下親了。」
曹夫人沒忍住回了一句:「若二殿下登位,雪兒做國母不是更保我們家榮華嗎,這件事你後來也是贊同的。溫家後來是遭我們構陷才落難,現在他們怎會答應?」
「得不到當然是要摧毀,如今毀不動了。」 曹大人語調平淡,聽不出喜怒,「就收進自家門內,溫崇山官復原職,溫小姐名聲洗雪,溫家風頭正盛,此時結親,滿朝只會稱頌是天作之合,誰還會去翻陳年舊帳?」
「可滿城都在傳閒王與溫姑娘的事情,早已傳得沸沸揚揚,再說了,我們雪兒怎麼辦?」
「傳聞終究只是傳聞。」 曹大人打斷她,「沒有定親前一切都是空談。」
「溫家素來寵愛這個女兒,誰娶了她就是得到溫家的支持,」 曹大人看向夫人,「你想想,貴妃娘娘會如何選?殿下又會如何?現如今需要保證二殿下能登位,等塵埃落定了,雪兒的位置,我和貴妃娘娘自然會安排好。」
曹夫人默然不語。
「入宮一趟吧。」 曹大人吩咐,「把這番話,帶給貴妃娘娘。」
……
過幾日,溫府收到一張宮裡送來的帖子。
貴妃設春宴,請溫夫人與溫明舒三日後入宮赴宴。
溫明舒捏著那張灑金帖子,貴妃設宴,偏偏趕在溫家剛復職之時送來帖子。
【宿主,】小白說,【我總覺得沒好事誒。】
「嗯。」 溫明舒將帖子輕放在案上,「我也這麼認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