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透,一輛青帷馬車緩緩駛出閒王府。
車內,蕭玦衣冠齊整,身側放著一隻紫檀木匣。
溫府門房一眼認出這輛車,正要入內通傳,休沐在家的溫明驍搶先一步攔在大門口: 「又來啦。」
「今日不一樣。」 蕭玦正色道。
「哪裡不一樣?」
「今日,」 蕭玦抬眼,一字一頓,「我是登門,專程向溫將軍與溫夫人懇請求親的。」
花廳內,溫崇山與溫夫人並肩坐在上首。昨日溫明舒便同二老提過,蕭玦今日會登門談及婚事,夫婦二人心裡已經提前做好了準備。
蕭玦踏入廳堂,撩起衣擺,深深連揖三下,姿態鄭重。 「溫將軍,溫夫人。」 他垂首開口,文縐縐的:「玦今日登門,專程懇求二老應允,將明舒許配於我。」
他沒有自稱本王,沒有鋪張的禮隊,也沒有隨行媒人。滿府之中,知曉他今日到訪的,不過寥寥數人。
溫崇山看向他:「就你孤身一人前來?」
「求親一事,尚未落定,若是動靜鬧得太大,反倒容易損傷明舒的名聲。」 蕭玦從容答道,「今日登門的,只是蕭玦,不是閒王。」
溫夫人指尖抓了抓袖口,心中微動。她見過太多權貴子弟談婚論嫁,事事權衡利弊,很少有人會先顧及女子的處境。
待到溫明驍入內落座,廳堂里氣氛沉靜下來。蕭玦雙手捧起隨身帶來的紫檀木匣,掀開匣蓋,匣內分作兩疊文書,整齊擺放。
他先取出第一疊, 「這些,是我名下全部產業的契據。」 他腰背挺直,語氣鄭重無比,「王府宅邸,京郊田莊,城內鋪子,所有的權屬文書都在此處,請二老過目。日後這些產業,盡數交由明舒一人執掌。」
說完,他再取第二疊紙張,輕放在一旁。 「這一份,是昨夜我斟酌擬定的聘禮清單。」 蕭玦眼底帶一點淺淡的柔和,「昨夜在府中,一件一件篩過禮器,反覆核對,只求件件妥當,但時間緊湊,可能還有一些不夠妥當,玦若能求娶,必將再細寫一份。」
頓了頓,他抬眼望向溫崇山夫婦,目光坦蕩,字字落地有聲,不復往日那副調笑隨性的模樣: 「聘禮是婚嫁禮數,身家契書,是我交付的真心。我並非僅憑一腔愛慕,而是做好了同她共度一生的準備。」
這些財物,他從前便在心底盤算過,昔日當貓時趴在溫府曬太陽,他還暗自思忖,這般家底,做聘禮是否足夠。 如今,清單實實在在擺在了溫家二老面前。
溫崇山拿起單子,仔細翻閱。溫明驍在一旁伸長脖子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涼氣,當即被溫崇山一記眼刀制止。
「你何時生出這份心思?」 溫崇山放下清單,開口問出第一個問題。
「比二老預想的更早。」 蕭玦沒有半分遮掩,「等我察覺心意之時,早已收不回來了。」
「當初你查辦溫家的案子,是先領了聖旨,還是先對明舒動了心思?」
「先領的旨,彼時我與明舒,尚且沒說過話。」 他坦然迎上溫崇山的目光,卻沒有細說時間點,「可查著查著,案子是重任,她,也成了我的心頭牽掛。」
「昨日宮中宴席,」 溫崇山開口,「有人當著滿閣女眷,試探明舒議親之事,你應當知道是誰。」
「我知曉。」 蕭玦點頭,「正因如此,我才必須今日前來。若能得到您二老及明舒的應允,我方能名正言順入宮求賜婚聖旨。若是遲一步,待到旁人旨意先下,溫家便只能被動接旨。」
溫崇山眸光沉了沉,蕭玦這番話,恰好戳中他心中顧慮。
溫夫人輕聲開口:「王爺,太后那邊…… 皇家婚事,多有側妃、侍妾,明舒若是入王府,往後難免受委屈。」
蕭玦神色一凜,抬眼鄭重看向二人: 「溫夫人不必憂心,玦在此立誓,若能娶得明舒,此生不娶側妃、不納妾,不置任何侍姬,府中只有她一位王妃,一世相守,別無他人。 王府所有財帛、權柄,我皆交到她手上。朝堂風雨,我擋在她身前,宮中是非,我護她周全。只要我蕭玦在世一日,便絕不會讓她受半分冷落與委屈。」
溫崇山看了他許久,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我夫婦二人,並非不能應允。」 他放下茶盞,神色沉斂,帶著幾分長輩的審慎,「你今日的誠意,我們都看在眼裡。之前你上門拜訪那幾次,我們也心中大致有數。難得你這般看重明舒,願意為她許下這般重諾。」
話鋒一轉,便是敲打,語氣鄭重: 「但你要記好,我溫家的女兒,不是依附夫家的附屬。她性子烈,有主見,有風骨。日後若是有半分虧待,或是你今日誓言有半分落空,溫家絕不會坐視不理。」
「但即使是皇家,我也不會用女兒的幸福去獲取權勢富貴,我溫崇山的女兒要出嫁,必須她自己點頭才算數。她若是不願,今日這些話,便全部作廢。」
蕭玦眼底瞬間泛起喜色,站起又是深深一揖。 「玦記下了,承蒙將軍與夫人肯給我這個機會,不知我此刻,可否前去見見明舒?」
溫夫人在一旁開口,聲音柔和:「明舒早就在院內候著你了,去吧。」
溫明驍從頭聽到尾,心裡仍有些恍惚。蕭玦起身告辭走出廳,他快步跟了上去,憋了許久才出聲:「你若是敢欺負我妹妹……」
「任憑處置。」 蕭玦毫不猶豫。
「…… 哦。」
……
熟悉的院子裡,溫明舒早已等候在此。
蕭玦一步步走近,在她面前站定。一路上反覆演練了無數遍的長篇說辭,臨到眼前,全都忘記了。他傾身,目光牢牢鎖在她臉上,連呼吸都放輕了。
「你爹娘鬆口了。」 他輕聲道,手握成拳,強壓下心底翻湧的歡喜,「現在,輪到我問你了。」
他放低身子,聲音鄭重又滾燙:「溫明舒,我心悅你。從初見起,目光便總不由自主追著你。我這人,認準的事,從來不回頭。」
「風雨我來擋,諾言我來守,我的往後,今日擺在你面前。以後的日子,只有我與你,絕無二色。」
「你可願意,嫁給我?」
她望著他,沉默片刻,唇角浮起一抹淺淡笑意,沒有直接回應,而是開口: 「這段日子,我每每哼起一首歌的時候,總想起你,方才忽然覺得,恰好能道出我此刻的心境。」
話音落,她輕聲吟唱起來,沒有琴簫伴奏,清潤的嗓音隨風散開。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與王子同舟。」
蕭玦驟然一怔。
「山有木兮木有枝,」 她唱到此處停下,抬眼溫柔地看向他,「心悅君兮君不知。」
樹下靜悄悄的,只有葉子輕輕飄落。「從前是你藏著滿腔心意,」 她緩緩說道,「如今我懂了,我的心,也早已向著你。」
「我可是紈絝子弟,大家都覺得我肚子裡沒什麼墨水。」 蕭玦心神震顫,低低笑了一聲,聲音有點發啞,「你還是將門之女,我們倆弄得這麼詩意,這般光景,倒像話本子裡寫的橋段。」
他眼底笑意更深:「還好本王醒來後惡補了話本子,聽得懂這份心意。」
「那好,」 她眸光清亮,語調輕快,「往後只要你想聽,我便唱給你聽。」
蕭玦眼眶發熱,他抬手,想要碰一碰她的臉頰,又強行克制住,只輕輕握了握她的手,轉瞬便鬆開。
「方才你說的,以後都作數嗎?」 溫明舒輕聲問。
蕭玦目光認真,望進她眼底:「句句算數,此生唯有你一人,絕不更改。」
「但是太后那邊,怕是不好說服哦。」 溫明舒提醒他。
「我即刻入宮。」 他應聲,「大不了,就在母后宮裡死纏到底,總能說動她。」
「那看閒王的能耐了。」
「等我。」
……
二皇子府。
蕭景鑠聽完屬下稟報,放下手中茶盞。
閒王的馬車天剛亮便入了溫府,在裡面待了整整一上午。
「皇叔動作倒是快。」 他唇角掛著淺淡笑意,眼底無半分暖意,「先去走溫家人的路子。」
身側侍從低聲請示:「殿下,要不要我們也派人往溫府遞帖子?」
「不必。」 蕭景鑠拂去衣袖上並不存在的浮塵,「溫家同不同意,本就不算緊要,只要聖旨下來,他們便只能遵旨。備車,入宮。」
……
永寧宮。 蕭玦一踏入殿內,便刻意裝作咳喘不止,身子一歪,正好摔在軟榻上,面色發白,氣息微弱:「母后,兒臣舊傷復發,怕是撐不住了。」
「又拿這套來哄哀家。」 太后坐在榻邊,裝作冷漠地看著他。
蕭玦的咳嗽聲停了。 「上一回為退婚,你在殿中賴著不肯起身,今日又換了裝病的法子?」 太后端坐,「說吧,今日又是何事?」
「母后,兒臣今日前來,是求您成全,我想求娶溫崇山之女,溫明舒。」 蕭玦直接起身跪下。
殿內氣氛冷了下來。 「溫家的?」 太后聲音沉下,「哀家不准。」
「母后!」
「你忘記哀家的恨了嗎!」 太后猛地站起身,「你要娶仇人之女,除非你舅舅死而復生!」
蕭玦跪在地上,沒有退讓。 「母后,溫家並非元兇。」 他一字一句,懇切而言,「您仔細想一想,若溫崇山真是幕後主使,此番溫家蒙冤,怎會落入別人圈套?真正設局之人,是同一伙人,當年構陷宋家,如今又構陷溫家,溫家和宋家,一樣都是受害者。母后如此聰慧,也早就察覺不對了,不是嗎?」
太后身子猛地一僵, 這麼多年她私下屢屢打探溫家動靜,本想尋到些錯處拉溫家下馬,可查來查去,只看見溫家上下守正自持,不貪財物,不逐奢靡。心底早有疑雲,只是喪弟之痛太過沉重,當時溫崇山作為弟弟的好友卻帶兵抄營,自然承受了她和宋家人的怒氣,所有的悲苦一股腦扣在了溫崇山身上。她不是看不出當年案子裡先帝的算計,借溫崇山接手宋家兵權,制衡她的母族。可真相太無力,恨意無處安放,她不願承認自己遷怒無辜。
十五年積壓的怨懟,哪裡是幾句話就能輕易抹平。
「母后。」 蕭玦抬眼望著她,聲音放輕,「無辜的人不該遭受恨意。」
太后立在原地,久久不動。這麼多年,她心裡清楚,上一輩的恩怨,本就不該牽連晚輩。她也聽聞過溫明舒的事跡,更清楚自己這個兒子,素來散漫,難得動一次真心,前些日子還險些喪命。她那時求神拜佛的時候想的也是,如果兒子能醒來,他以後想怎麼樣都可以。
「你當真,非她不可?」 太后沉默良久,開口。
「非她不可。」
「若是哀家始終不肯鬆口?」
「那兒臣便長跪在此。」 蕭玦坦然道,「跪到您心軟為止,若是傷了身子,母后也會心疼的。」
「你!」 太后又氣又無奈,抬手作勢要打,手抬到半空,終究只是輕輕拍了拍他肩頭。 「快起來。」
「母后不鬆口答應,兒臣不起。」 太后閉了閉眼,心底多年緊繃的那根弦,忽然鬆了些許,她只是一直不肯面對罷了,何必為了這些去影響孩子的幸福呢。
「溫家姑娘,哀家要親自見一見。」 她說,「你去吧。你皇兄那邊,哀家會派人傳話。」
蕭玦喜不自勝,重重叩首,起身快步往外走。 「跑什麼!」 太后在身後喚他,「不是舊傷未愈?」
「一聽見母后應允,傷痛全消了!」 蕭玦頭也不回地喊道。
太后望著他遠去的背影,無奈一笑,笑意慢慢褪去,眼底漫上一層濕意。
……
蕭玦離開永寧宮,徑直趕往御書房。
還未進門,內侍快步迎上來,壓低聲音:「王爺,二皇子正在殿內,請先等候一會兒。」
殿內傳來蕭景鑠的聲音,蕭玦本靜靜立在廊下,突然幾句話入耳,聽到他正在向皇上請旨求娶溫家姑娘。
他不再等候通報,提袍快步上前,不等內侍阻攔,踏入殿中。
此前御書房內,皇帝聽完蕭景鑠的請求,指尖輕叩御案,沉默不語。 溫崇山剛剛官復原職,正是朝野矚目之時,溫家女兒的婚事不好隨意下旨。
「父皇?」 蕭景鑠輕聲催促。
「容朕……」
「皇兄!等等!」
蕭玦的聲音打斷話語,他大步踏入,草草行過一禮,神色急切,身子靠向御案,帶著幾分耍賴不肯退讓的模樣。 「這門婚事,你不能許給他。」
皇帝揉了揉眉心,無奈嘆氣:「直接闖進門貿然打斷,成何體統。」
「景鑠想要求娶溫姑娘,我也要,皇兄你只疼兒子不疼我了嗎?」 蕭玦占理,「我已經登門去溫府求親,溫將軍夫婦已經口頭應允,只差母后與皇兄點頭。他呢,連溫府大門都不曾踏足,憑空求一道聖旨,這便是強人所難。」
「婚姻大事,由聖裁而定。」 蕭景鑠從容不迫,脊背挺直,「侄兒先行向父皇請旨,合乎禮法。」
「合乎禮法,卻不問人家姑娘願不願意?」 蕭玦寸步不讓,抬了抬下巴,「你不去問溫家心意,只想要一紙聖旨,強行綁定,這便是強娶。」
「皇叔何以斷定,溫家不會接旨?」
「因為溫將軍已經答應將女兒許給我了。」
御書房瞬間安靜。 皇帝看著面前二人,一個是自己悉心栽培、寄予厚望的皇子,一個是一母同胞、自幼疼到大的弟弟。二人竟為了同一個女子,在御書房爭執,像市井裡爭物件的少年。
「朕記得,」 皇帝開口,「母后素來厭惡溫家,能同意你娶溫家女兒?」
蕭玦等的就是這句。 「母后方才已經應允。」 他回道,「臣弟剛從永寧宮過來,皇兄若是不信,可以即刻派人前去問詢。」
話音剛落,殿外太監入內躬身稟報:「啟稟陛下,永寧宮遣人傳太后口諭。」
傳旨太監高聲誦讀太后口諭: 「溫氏與閒王婚事,哀家應允。舊事不牽扯晚輩,此事可依。」
皇帝看了蕭玦片刻,長嘆一聲,而後忽然笑出聲。 這倒是解決了一樁難事,若是賜婚二皇子,便是將溫家一脈捆綁,極易引來朝堂非議。但若是許給閒王蕭玦,弟弟他知根知底的,素來散漫,不涉儲位之爭,反倒不會生出結黨攬權的隱患。更何況太后與溫家還有多年舊怨,這樁婚事,還能換來朝堂平和,半點都馬虎不得。
「溫崇山之女溫明舒,賜婚於閒王蕭玦。擬旨。」
蕭景鑠臉上的笑意依舊掛著,眼底的光卻一點點冷了下去,袖中指尖悄悄握緊。他躬身行禮,聲音平穩無波:「侄兒,恭喜皇叔。」
「好說好說。」 蕭玦拱手,眉眼明亮,帶著幾分得逞的輕快,故意笑著補了一句,「待到大婚那日,皇叔一定給你留最好的席位,你可一定要來觀禮。」
蕭景鑠垂著眼,低應了一聲。
皇帝望著蕭玦這副故意挑釁的模樣,又是頭疼,又是無可奈何,輕輕搖了搖頭。
……
傍晚,賜婚的聖旨就送到了溫府。
這速度著實讓大家都驚到了,闔府眾人跪地接旨。溫明驍依舊恍惚著,溫夫人悄悄抬手拭去眼角的淚水。
宣旨太監朗聲念完,將明黃聖旨交到溫崇山手中。溫崇山捧著聖旨,立在院中,久久沒有挪動腳步。
送走傳旨內侍,一家人回了內院。 溫明舒獨自坐在廊下,晚風輕輕拂過。她想起蕭玦臨走之前那句等我, 他做到了。短短一日,說服溫家二老,說動太后,求得賜婚聖旨,一樁樁,全都如願。
【宿主,】小白高興地開口,【這回,是真的要出嫁啦,好順利呀。】
「嗯。」
蕭玦來時,先去前廳見了溫崇山與溫夫人,二老知曉他想來見明舒,便默許了。他熟門熟路穿過小道去溫明舒的院裡,手裡拎著一個食盒,快步走到了她的面前,眼裡是掩不住的喜色。
「昨日答應你的,不能忘,我剛特意去買新制的蜜餞點心給你送來。」
溫明舒看看他,唇角揚起: 「這麼快就辦妥了?」
「說了讓你等我,自然不會食言,我可捨不得讓你多等。」 蕭玦把食盒打開遞到她手裡,半蹲下來,目光溫柔凝視著她,「聖旨已經送到府上,往後,你便是我的王妃了。」
她伸手,拈起一枚蜜餞放入口中,清甜在舌尖散開。 「辛苦你了。」
蕭玦笑起來,眉目生輝,清俊的面容染上暖意:「哪裡算得上辛苦,能如願娶你,我心裡只剩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