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芳景直截了當，沒給王嶺太多思量的時間：
「本官也不瞞著你，本官朝中有人，這肥田法也好，農具也好，最近要乾的工程也好，不過都是為了更多亮眼的政績。」
「本官已向朝廷上書，估計年底前後，本官就將提拔走。到時候，王先生可願意跟著本官走？」
「轟——」
王嶺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提拔？
帶著他走？
他本就不是崇縣本地人，當初是逃難到了這裡，一路心酸，難以言喻。
後來在這邊找了個丑婆娘，生了一兒一女，他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當個師爺，勉強養家餬口，也就到頭了。
他從來沒想過，自己還能有飛黃騰達的一天。
幾乎沒有太多思考的時間。
還思考什麼？他已經幹過兩任師爺了，難道要當三姓家奴嗎？
「大人……」王嶺的聲音都在抖，眼眶一下子就紅了，「承蒙大人不棄！學生願意！學生願意！」
他說著，就要跪下磕頭。
李芳景伸手把他扶了起來，從兜里摸出二百兩銀子，遞到他手裡。
「這錢你拿著。」李芳景語氣誠懇。
「本官知道你家中不易，最近公務又繁忙，你連個回家看看妻子的時間都沒有。」
王嶺猶豫著不敢收。
李芳景拍了拍他的手：
「王老哥，給家裡不能沒閒又沒錢吶。這錢就當是給你的公務補貼了，是本官自掏腰包的，你放心收著，就當是給我助力了。」
王嶺拿著那二百兩銀子，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他還是頭一次被縣令大人這麼尊重，這麼體恤。
「謝大人！謝大人！」王嶺哽咽著，給李芳景深深鞠了一躬，「大人放心！學生一定肝腦塗地，絕不辜負大人的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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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芳景笑著點點頭，揮揮手讓他走了。
等王嶺也走了，籤押房裡終於安靜下來。
李芳景靠在椅子上，揉了揉眉心，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他已經散出去了三萬一千二百兩。
至於自己，就拿個區區五萬兩吧。
剩下的一萬五千兩用於工程，再有剩的，留作縣衙備用。
嘖，就古代這個人力成本以及石料成本，一萬五千兩都多了。
等秋收後，又是一大筆稅銀上來。
他抬頭，看向角落裡那個已經傻了的少年，招了招手：「小榮，過來。」
榮華一個激靈，連忙小跑過去，在李芳景腳邊跪下：「主人……」
李芳景神色複雜地看著他：「剛才那些，你怎麼看？」
榮華愣了一下，低著頭小聲嘟囔：「主人……好有錢……」
「？」
李芳景無語。
他不知道他想得到什麼答案，不過確實沒想過會得到這樣一個回答。
李芳景仰頭，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像是累極了的樣子。
榮華沒有動，就那麼跪著，等他睜眼。
李芳景睜開眼，看向榮華。
榮華跪在那兒，兩隻手交疊在身前，頭微微低著。
臉上沒有驚訝也沒有鄙夷，只是安安靜靜的，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你跟我回府。」李芳景站起來，把桌上剩下的東西收好，「路上別說話。」
他現在不希望聽到榮華內心鄙視，面上還要裝作戰戰兢兢的聲音。
也許不是裝的，榮華是覺得他很可怕嗎？
兩人一前一後回了府，進了主屋。
李芳景把門關上，點了燈。
燭火跳了兩下才穩住，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
他坐下來，抬頭看著榮華：「跪下。」
榮華沒有猶豫，「噗通」一聲跪了下去，脊背挺得直直的，目光微微低垂，視線聚焦到主人的膝蓋上。
李芳景盯著他看了很久。
開口時聲音很平：
「今天的事，你都看見了。我分了一萬多兩給手下，還壓著幾千兩不上帳，自己也拿了幾萬兩。你說，你是不是覺得我是個卑鄙小人？」
榮華的目光沒有絲毫躲閃，他搖了搖頭：「不是。」
「不是？」李芳景的聲音拔高了一點，「十萬兩銀子，我私拿下了五萬，你沒看見？分給手下的時候你沒看見？」
「奴看見了。」榮華的聲音很穩，「但奴不覺得您是卑鄙小人。」
李芳景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面上颳了一聲短促的響。
他走到榮華面前，彎腰一把掐住了他的下巴。
力道不輕，榮華的下頜被迫仰起來，露出纖細的脖頸。
燭火在他臉上跳動，把那雙眼睛照得格外清亮。
「我不是什麼好人，更不是什麼善人。」
李芳景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全縣那麼多百姓，我沒有把錢給他們，沒有用於民生，而是自己拿下了。你說我不是卑鄙小人，理由呢？」
榮華的下巴被他掐著，說話有些艱難，但他沒有躲：
「工程是您自己省下來的錢。如果換成旁人，只會花得更多，造出來的東西卻是漏洞百出，三年兩載就垮了。
您要的是上面的錢，不是給百姓加苛捐雜稅。那些錢，您不拿，知州也會拿，省城也會拿。到了百姓手裡的，還是那些。」
李芳景的手指收緊了一瞬：
「上面的錢難道不是老百姓上的稅？我花的就是民脂民膏。你能說得這麼輕巧，是不是因為你爹——」
他停住了。
那個「也」字卡在喉嚨里沒有吐出來。
可他看見榮華的瞳孔縮了一下，看見他眼底那點光暗了一瞬。
李芳景悚然一驚。
他不知道自己怎麼會說出這種話。
他從來不會這樣說話，他一向理智，一向能把情緒和事情分開。
可今天他像被什麼燒斷了某根弦。他鬆開手，往後退了半步。
榮華沒有動。
他跪在地上，仰著頭看著李芳景。
那雙眼睛裡有燭火跳動，亮晶晶的，像盛著一小片晃動的光。
然後，他往前膝行了兩步，伸手抱住了李芳景的腿。
他的動作很輕，像怕驚碎什麼似的。
額頭抵在李芳景的膝側，隔著一層衣料傳來溫熱的觸感。
他的手指攥著李芳景的褲腳，攥得不緊，鬆鬆地攏著，像一個隨時可以鬆開、又捨不得鬆開的姿勢。
這對榮華來說，簡直是一個不可能做出的親密姿態。
他應該是不敢對主人如此親近的。
不過此刻，他就是想抱著主人。
「主人，」他的聲音從低處傳上來，「您不要怪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