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芳景聽著榮華的話,只覺得一道驚雷劈在自己的頭頂。
什麼叫……不要怪自己?
笑話!
他李芳景是什麼人?
他李芳景就是一個沒皮沒臉從不內耗的滾刀肉。
他怎麼會怪自己呢?
「這個世道,您不拿,總有人拿。那不如您拿。」
榮華又說了起來。
他的額頭在李芳景的膝側輕輕蹭了一下,像一隻貓在確認安全領域。
「起碼您真的在帶著百姓過上好日子。」
李芳景低頭看著伏在自己腿邊的少年。
榮華的額頭貼著他的膝蓋,肩膀微微收著,姿態卑微,又帶著一種少年人的執拗。
李芳景啞聲問:
「你不覺得肥田法和水泥都是騙人的?現在連陳昭宏他們都在懷疑,我就是拿這個由頭套錢刷政績。」
榮華抬頭看他:「您有您的打算。您心裡有百姓。」
他的眼睛很亮,語氣雖然還是那副溫溫柔柔軟軟糯糯的樣子,卻是很堅定的:
「不然這個工程您完全可以隨便做做,又省心又省力,何必親自跑河邊畫圖紙、挨個村子盯進度?」
李芳景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里沒什麼暖意。
「你還真安慰起我來了。他們說得沒錯,我就是個冷血無情的狗官而已,別對我共情。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不擇手段往上爬。」
榮華沒有鬆開手。
他只是抬起頭,看著李芳景的眼睛,安靜地開口:「那您為什麼要告訴奴呢?」
「您不告訴奴,不是更安全嗎?」
李芳景被他這句話問得啞口無言。
是啊。
他為什麼要告訴榮華?
為什麼要讓他全程看著?
為什麼要在他面前分錢、安排、算計?
他明明可以像對待其他人一樣,讓榮華待在院子裡,什麼都不知道。
可他偏偏讓榮華站在角落裡,從頭看到尾。
他低頭看著榮華,看著他仰起來的那張臉,看著那雙清澈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畏懼,沒有鄙夷,沒有那些他以為會看到的東西。
榮華看著他,一如既往地,眼睛裡寫滿忠誠、仰慕、恭敬。
李芳景再一次伸手掐住了他的下巴。
這一次力道輕了些,拇指抵在他下頜的弧度上,能感覺到皮膚下面微微跳動的脈搏。
「所以,你要是敢背叛我,我會讓你生不如死。」
榮華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輕,像落在水面上的一片葉子,在微微蕩漾的水波中流轉,又漸漸消散。
「奴甘之如飴。」
他仰著臉看李芳景,嘴角還掛著那點淺淺的笑意,下頜被李芳景掐著,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李芳景的手停在那裡,沒有再用力。
他看著榮華,看了很久。
燭火在兩個人之間跳著,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李芳景有些狼狽地鬆開手,退後兩步坐回椅子上。
動作有點重,椅子在地面上刮出一聲短促的響。
剛剛有那麼一瞬間,他想狠狠捏住榮華的臉頰,然後……
狠狠地咬上去。
這個磨人的小妖精。
說出的每一句話,都想讓他狠狠吞進嘴中,反覆咀嚼。
明明是不怎麼會說話的一個人,卻能用那樣真誠的眼神訴說著對李芳景的認可。
真誠到,李芳景幾乎要認為,自己真的是個好人了。
「你起來。」他說。
榮華的膝蓋跪得久了,站起來的時候微微晃了一下,很快又穩住。
他垂著手站在李芳景面前,等他說下一句。
「坐。」李芳景指了指對面的凳子。
榮華猶豫了一下,坐過去了半邊屁股,腰杆挺得筆直。
李芳景端起桌上的冷茶灌了一口。
冰涼的茶水滑過喉嚨,把嗓子眼裡那點火氣壓下去了一些。
他放下茶杯,看著榮華:「你剛才說的,是真心話?」
「是。」榮華沒有猶豫。
「你不覺得我虛偽?嘴上說著為百姓,手裡拿著民脂民膏?」
「奴覺得……」榮華斟酌了一下措辭。
「主人做的每一件事,最後都落到了地上。漚肥落到了地里,農具落到了田裡,工程落到了河邊。錢落到了知州手裡,也落到了工匠手裡。」
「那些錢里,也有我手裡的。」李芳景低垂著眼,摩挲著手指。
榮華沒有避開這句話:
「您手裡的錢,是您從知州那裡要來的,不是從百姓那裡刮來的。如果您不拿,知州也會拿,省城的人也會拿。您拿了,至少錢還在崇縣的地界上轉,還在您手上,您能決定它用在哪兒。」
李芳景抬頭,盯著他看了很久。
他忽然覺得,這個總是跪在他腳邊的少年,比他以為的清醒得多。
他見過太多人了,貪的、廉的、混日子的、鑽營的。
沒有一個人能在這種時候說出這樣的話。
要麼避而不談,要麼義正辭嚴地譴責,要麼虛與委蛇地迎合。
可榮華沒有。
他平靜地接受了他看見的一切,然後給出了一個他從未想過的解釋。
以一個奴隸的身份。
「你爹的事……」李芳景開口,「我剛才不該那麼說。」
榮華的手指蜷了一下,又鬆開了:
「沒關係的,主人,您對奴說什麼做什麼都是應該的,況且奴沒有放在心上。」
「你該放在心上。」李芳景的聲音有些乾澀,「那句話很過分。」
榮華垂著眼:「奴……不在意,而且奴知道主人不是有意的。」
李芳景沒有接話。
他沉默了很久,目光落在桌面那幾張還沒收起來的銀票上,又收回來,落在榮華低垂的頭頂上。
「工程款的事,我不能跟任何人商量。王嶺太直,陳昭宏有顧慮,岳清文年輕,劉虎嘴巴不牢,無憂和無敵只聽我的。」李芳景說。
「但你不一樣。」
榮華抬起頭看他。
「你從頭到尾都看見了。」李芳景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我為什麼讓你看?」
榮華想了想:「因為主人信得過奴?」
李芳景笑了一聲:「信得過?你才跟了我多久?」
榮華有些低落地垂頭,艱澀問出:
「那主人為什麼……?」
李芳景沒有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榮華,看了很久。
糟糕了。
他好像,真的起了什麼不該有的心思。
但不想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