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說著話，不知不覺就到了村口的集合點。
今天要帶的測量儀器、圖紙、帳本裝了滿滿兩大箱，太陽也漸漸升了起來，曬得人後背發燙。
這時候的天氣就是這樣，太陽很毒，溫度卻不高，河邊甚至還有些冷。
無敵樂呵呵地指著前面：
「少爺您看！這麼多人！好傢夥，烏泱泱一片，得有上千號人吧！」
李芳景抬眼望去。
寬闊的河灘上，人頭攢動。
各村的壯勞力排著隊領工具，里正們扯著嗓子點名，吆喝聲、說笑聲、鐵鍬碰石頭的叮噹聲混在一起，熱鬧得像趕集。
所有人都幹勁十足，臉上帶著對工錢的期待，半點沒有往年服役的死氣沉沉。
「不錯。」李芳景點點頭，眼底閃過一絲滿意。
李芳景招呼已經等在河邊的劉虎他們過來。
「劉虎，今天工程你牽頭，具體事宜要聽榮華和無憂的，細節你自己決定。」
「記住，工程最重要的是——」李芳景拖了個長音。
劉虎昂首挺胸：「屬下知道，最重要的是要結實！俺跟清文也說了，他在下游那，俺們肯定盯好了。」
李芳景搖頭：「不，最重要的是安全生產。」
劉虎懵了：「啥是安全生產？」
李芳景恨鐵不成鋼地敲了一下他的腦殼：
「怎麼比無敵還傻？字面意思，工地上出現一個傷亡，老子都為你是問！從你的俸祿里扣撫恤金，聽明白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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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虎驚恐：「大人，哪次徭役不得死幾個，哪有撫恤的啊？」
李芳景冷笑：「不出撫恤金，那就拿你這個典史的官位來抵，一個芝麻官的官位抵一條人命，本官倒還覺得虧了。」
劉虎不敢多說，連忙低頭道：「是，大人，屬下定會看管好他們。」
李芳景又轉頭看向榮華，語氣恢復了公事公辦的沉穩：
「榮華，你帶兩個人去東岸，盯著堤壩放線和清基，標高一定要卡准，差一公分都不行。有拿不準的立刻來報我。」
「是，主……大人。」
榮華連忙收斂心神，接過圖紙和捲尺，躬身應下。
「我去西岸看看土方，順便繞去村里瞧瞧農田。」
李芳景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太陽大，別硬扛，累了就歇會兒。」
榮華心裡一暖，低聲應「是」，轉身帶著兩個小工往東岸去了。
李芳景站在原地，看著少年挺拔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才收回目光，轉身往西岸走。
西岸的土方進度比預想中快。
村民們拿了錢，幹活都不偷懶，一鍬一鍬挖得格外賣力，監工的衙役都省了不少事。
李芳景沿著河道走了一圈，核對了標高和土方量，又跟工頭交代了幾句注意事項，便繞著田埂往李家屯走。
春耕結束快半個月了，有些種得早的地里，玉麥和稻穀冒了芽，綠油油的一片，看著喜人。
就是雜草也跟著瘋長，還有零星的蟲害，得抓緊時間打理。
他蹲在地頭，隨手拔了棵草，正琢磨著追肥的時機，身後傳來腳步聲。
「李大人！李大人！」
李芳景回頭，就見李家屯的里正李老根顛顛地跑過來，臉上堆著笑，看著還有點不好意思。
「李老哥，怎麼了？」李芳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這段時間打交道多了，他跟這位里正也熟了。
李老根人實誠，辦事靠譜，就是有點怕官，最開始見了他腿都打顫，現在倒是敢主動搭話了。
「嘿嘿，大人，沒啥大事……」李老根搓著手，眼神躲閃，吞吞吐吐的。
「就是……有個事，想問問大人。」
「問吧。」李芳景挑眉。
李老根乾咳一聲，湊過來小聲道：
「大人，您身邊那位……榮華公子，不知家中可曾婚配啊？」
李芳景臉上的笑容瞬間就淡了。
他盯著李老根，語氣聽不出喜怒：「你問這個幹什麼？」
「嗨，也沒啥！」李老根沒察覺他臉色不對，還樂呵呵地說。
「就是我家婆娘的小妹，她家有個閨女，今年十六，模樣周正，手腳也麻利，還認得兩個字。前幾天去工地送水，瞅見榮華公子了，回去就茶不思飯不想的……」
「我尋思著，榮華公子看著也是個斯文人，跟姑娘家正好般配。這不，就厚著臉皮來問問，要是公子還沒婚配，咱就找個日子見見？」
李老根說得眉飛色舞，越說越起勁，完全沒注意到眼前縣太爺的臉已經黑得像鍋底了。
如果眼神能刀人，李老根現在已經死了幾個來回了。
合著這老頭巴巴跑過來，是給他家小孩說親來了？
還模樣周正、手腳麻利？
配得上他家榮華嗎？
他這貌美如花學富五車才能出眾知冷知熱風流倜儻見識廣博的李大人，都不敢說能配得上榮華呢！
他壓著心裡的火氣，扯了扯嘴角，語氣陰陽怪氣的：
「李老哥，我怎麼不知道，你還兼職當媒婆啊？」
「啊？」李老根愣了一下。
「我也沒婚配呢。」李芳景抱著胳膊，慢悠悠地說，「怎麼不見你給我張羅張羅？光惦記著榮華了？」
李老根心裡「咯噔」一下。
……壞了。
這語氣不對。
他再遲鈍也看出來了，縣太爺這是不高興了！
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連忙擺手：
「哎呀大人！您說笑了！您是什麼身份，哪能是小老兒敢瞎張羅的！是小老兒失了分寸，失了分寸！」
他心裡直打鼓。
這榮華公子到底是什麼來頭啊？
不就是個謀士嗎？怎麼一提給他說親，縣太爺臉色這麼難看？
難道這謀士已經婚配？可是這也不至於這麼生氣吧？
李芳景瞥了他一眼，冷冷道：
「榮華年紀還小，心思都在差事上，沒空想這些兒女情長的事。以後別再提了。」
年紀小？
十七八歲在這個時代確實不算小了，尋常人家這個年紀孩子都能滿地跑了。
李老根心裡憋屈不解，面上連連點頭，腰都快彎成蝦米了：
「是是是！小老兒記住了！以後絕不再提！絕不再提！」
「嗯。」李芳景哼了一聲，臉色稍緩。
「地里的草該除了，還有漚的肥，再過十天就能追肥了，盯著點村里人，別偷懶。」
「哎！好！大人放心！小老兒一定盯緊了！」
李老根如蒙大赦，連忙應下，找了個藉口就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