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李老根落荒而逃的背影,李芳景心裡的悶氣還是沒消。
不爽。
真的很不爽。
想以勢壓人的那種不爽。
一想到有人惦記榮華,一想到榮華可能會娶親、會離開他,心裡就堵得慌,像塞了團浸了水的棉花,又悶又沉。
他沒心思再逛農田了,轉身就往工地走。
離老遠,就看見東岸的土坡上站著一道身影。
榮華手裡拿著尺,半蹲在地上,跟旁邊的工頭指著圖紙說著什麼。
陽光落在他側臉上,鍍了一層淺金色的邊。
額角的汗珠順著下頜線滑下來,滴在粗布衣裳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明明穿得跟普通工人差不多,可站在一群糙漢子中間,他就是格格不入的乾淨清俊,像顆落在沙土裡的珍珠,亮眼得很。
周圍幹活的漢子,時不時就往他那邊偷瞄兩眼,連手裡的活都慢了。
李芳景看著,心裡更堵了。
合著不止李老根家的姑娘,全工地的人都在惦記他家小孩是吧?
被委屈沖昏了頭腦的李芳景,根本沒發現那些工人只是在聽榮華講工程而已。
他沉著臉走過去。
「大人?」榮華聽見腳步聲,回頭看見他,眼睛一下子亮了,連忙站起身。
「您怎麼過來了?西岸的事忙完了?」
少年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著陽光,看得李芳景心裡的悶氣莫名消了大半。
又是這樣,好像榮華無論在外面有多耀眼,總是能樂顛顛地再撲回他的身邊一樣。
李芳景相信,如果不是因為自己強行要求,榮華這會肯定是叫自己主人的。
他好像絲毫不怕羞。
不怕在外人面前其實已經很厲害了的形象崩塌。
李芳景承認,他心裡是熨帖的。
可嘴上還是沒什麼好語氣:
「過來看看你這邊進度怎麼樣,別光顧著說話,活都耽誤了。」
榮華愣了一下,有點茫然。
主人怎麼好像……有點不高興?
是自己哪裡做得不好嗎?
他連忙把圖紙遞過去:
「主人您看,東岸的線已經放了一半了,標高都核對過三遍了,沒問題。就是這邊土質有點松,清基的時候可能得挖深兩尺。」
李芳景接過圖紙,低頭看著。
榮華湊在旁邊,給他指哪裡需要加深,哪裡要加固。
少年的聲音清清爽爽的,帶著點認真的勁兒,呼吸輕輕掃過他的胳膊,有點癢。
李芳景聽著聽著,心思就有點飄了。
剛才的悶氣,不知不覺就散了。
算了。
反正人在他身邊,誰也搶不走。
中午就在工地的臨時棚子裡吃飯。
糙米飯管夠,一大盆燉蘿蔔,裡面飄著幾片肥肉。
飯菜不算好,但管飽,還熱乎。
工人們看到這種伙食,又是一片驚喜。
天老爺誒,誰家服徭役還給吃肉的?他們自家吃飯都吃不上呢!
可惜這菜不讓帶走,不然非得給家裡婆娘和娃娃也吃吃。
李芳景不喜歡這個菜,但條件有限,他也沒辦法,只得也上前盛了幾勺,端著飯盆走到一邊吃去了。
盛飯的一看縣太爺竟然也跟他們一起吃,受寵若驚,儘量給李芳景和榮華盛多點肉,撈乾的菜,沒什麼湯水。
走到僻靜的河邊,李芳景也沒什麼講究,找塊石頭就坐了下來。
榮華端著碗,把自己碗裡為數不多的幾片肉都挑出來,放進李芳景碗裡。
「主人,您吃。」
「我不吃肥肉。」李芳景皺眉,又給他夾了回去,「你多吃點,下午還要跑一下午,別餓暈了。」
榮華捧著碗,看著碗裡的幾片肉,心裡暖烘烘的。
他是不挑食的,他從小餓慣了,什麼都愛吃。
不過,主人明明自己也累,卻還想著他。
他偷偷抬眼看了李芳景一下,又趕緊低下頭,扒拉著米飯,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吃完飯歇了半個時辰,下午李芳景去了後山的窯廠。
水泥今天出窯,他得親自盯著。
到了窯廠,燒窯的老窯頭早就等著了,滿臉興奮:「大人!您可來了!出窯了!您瞧瞧!」
幾塊青灰色的水泥磚擺在地上,方方正正,質地細密。
李芳景拿起來掂了掂,又讓無敵拿錘子砸了一下。
「哐當」一聲,錘子彈了回來,磚面上只留下一點白印,半點裂紋都沒有。
「好!」李芳景眼睛一亮。
強度比預想中還好!
有了這東西,堤壩的使用壽命至少能翻三倍,成本還比石料便宜一半多。
「繼續燒,三班倒,越快越好。」李芳景當即下令,「窯廠的工人,工錢加倍。」
老窯頭笑得合不攏嘴:「哎!好嘞大人!您放心!保證耽誤不了事!」
水泥灰和水泥磚分不同廠子燒,硬度各有不同。
既然建一次,李芳景就想把工程建好,起碼二三十年級別的洪水不能衝垮。
錢既然已經拿了,就不能再讓老百姓受罪了。
所以李芳景打算多用水泥磚,外圍再護上水泥,趁著現在枯水期,把淤泥再往外挖一挖,剛好做廢料。
從窯廠出來,李芳景心情好了不少。
回到工地時,夕陽已經西斜了。
收工的哨子吹響,村民們扛著工具三三兩兩往家走,說說笑笑地盤算著今天掙了多少錢。
李芳景叫上榮華,坐馬車回縣城。
車上,榮華明顯感覺到主人下午心情好了點,但還是比平時沉默。
主人想讓他再坐到座位上,但榮華實在擔心自己再睡著,不肯坐,而主人這次也沒有強求。
榮華坐在腳踏上,時不時偷瞄李芳景一眼,心裡惴惴的。
到底是哪裡惹主人生氣了?
他想了一路,也沒想出答案。
回到府里,天已經擦黑了。
榮華伺候李芳景換下滿是塵土的短褐,又打了溫水讓他淨面洗手,然後就去灶房盯著晚膳。
一頓飯吃得安安靜靜。
李芳景沒怎麼說話,榮華就不敢多嘴,只默默地布菜添飯,時不時偷瞄一下主人的臉色。
吃完飯,收拾妥當,榮華端著一大盆熱水進了臥房。
水溫調得剛好,冒著淡淡的熱氣。
他跪在地上,把布巾搭在盆邊,抬頭輕聲道:「主人,洗腳吧。解解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