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芳景坐在床邊,看著跪在自己腳邊的少年。
燭火跳動,映得他側臉柔和,長長的睫毛垂著,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纖細的手指搭在自己的腳踝上,指尖細瘦,指甲圓潤,是很漂亮的一雙手。
怪不得那麼招人疼。
憋了一下午的話,忽然就忍不住了。
「榮華。」
「奴在。」榮華抬頭,眼裡帶著點疑惑。
李芳景慢悠悠地開口,語氣聽不出情緒:「今天在村里,李里正跟我說了件事。」
榮華心裡咯噔一下。
果然是白天出什麼事了嗎?
他連忙問:「什麼事呀主人?可是……可是奴哪裡做得不好?」
「不是你的差事。」李芳景盯著他的眼睛,不想錯過他的一點微表情。
「他跟我說,村裡有戶人家的姑娘相中你了,想問問你有沒有婚配,要給你說親。」
「哐當」一聲。
榮華手裡的布巾掉進了水裡,濺起一片水花。
他臉色瞬間慘白,手忙腳亂地從地上跪直了,額頭重重磕在地面上,聲音甚至帶著哭腔:
「主人!奴絕無二心!奴從未想過婚配之事!求主人明察!」
他嚇得渾身都在抖。
主人說這個是什麼意思?
是嫌他礙事了?還是想把他打發出去配人?
一想到要離開主人,榮華的心就像被攥住了一樣,疼得喘不過氣。
他不要娶親,也不要嫁人。
他只想待在主人身邊,伺候主人一輩子。
哪怕只是做個掃地倒水的下人,他也心甘情願。
李芳景看著他反應這麼激烈,心裡先是一緊,隨即又湧上一股竊喜。
他伸手把人扶起來,指尖碰到榮華的胳膊,一片冰涼。
「急什麼,我就是問問,又沒說要把你送走。」他放柔了聲音,「你先起來,地上涼。」
榮華被他拉著,膝蓋還是軟的,眼眶通紅,像只受了驚的小兔子:「主人……您、您真的不是要趕奴走?」
「我趕你走幹什麼?」李芳景失笑。
「你走了,誰給我磨墨算帳盯工程?我上哪兒找這麼好用的人去?」
榮華懸著的心稍微落了點地,可還是惴惴的,低著頭不敢說話。
李芳景看著他這副可憐樣,心裡痒痒的,忍不住繼續問他:
「不過話說回來,你也十七了,尋常人家這個年紀都成家了。你就沒想過,找個好姑娘,成個家,過安穩日子?」
榮華猛地抬頭,眼裡滿是慌亂:「奴不想!奴只想伺候主人!哪兒也不去!」
「那要是……」李芳景頓了頓,眼睛低垂,纖長的睫毛投出一小片陰影。
「如果,有個同樣是奴籍的姑娘,人好,幹活也麻利,長得也漂亮,對你也上心,也不行?」
榮華使勁搖頭,搖得頭髮都散了:
「不行!誰都不行!奴誰都不喜歡!就想跟著主人!」
他說得又急又快,斬釘截鐵,沒有一絲一毫辯駁的餘地。
李芳景心跳快了幾分。
他盯著榮華泛紅的眼角,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點不易察覺的試探:
「誰都不喜歡?那……你喜歡男人嗎?」
榮華一下子僵住了。
他睜大眼睛看著李芳景,臉上血色瞬間褪盡,隨即又「唰」地一下紅透了,從耳根一直紅到脖子根。
喜歡……男人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看到主人的時候會心跳加速,被主人碰到的時候會渾身發燙,夜裡做夢,夢裡全是主人的樣子。
主人是男人。
那他……是不是就是喜歡男人?
不,不對,他怎麼可能喜歡男人?!
這種心思,怎麼能說出口?
主人是他的天,是他的恩人,是高高在上的縣令大人,是……他的主人。
他一個卑賤的官奴,怎麼敢對主人有這種齷齪的心思?
他不喜歡主人。
不對,不是不喜歡,是沒資格喜歡,他只需要忠於主人就好。
榮華的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個字,頭埋得低低的,恨不得鑽進地縫裡。
過了好半天,他才用細若蚊蚋的聲音說:
「奴……奴沒想過這些……奴只想著……好好伺候主人……」
沒說喜歡,也沒說不喜歡。
只說想著他。
李芳景心裡像炸開了一朵煙花,甜絲絲的,麻酥酥的。
嘖。
沒說不喜歡,那就是喜歡。
誰都不想要,那就是想要他。
他就知道,這小孩心裡肯定有他。
不然不會反應這麼大,不會這麼怕被送走,不會一提到喜歡就臉紅成這樣。
追小孩竟然這麼容易,他甚至還沒開始發力呢。
李芳景得意地抖了抖腳,又連忙壓下去。
至於什麼時候正式挑明……
沒關係。
他不急。
人都在身邊了,慢慢來就是。
起碼要等小孩成年,才能不算是早戀。
不然他一個老登,勾引小孩早戀,那就太下流了。
李芳景心裡樂開了花,面上卻還裝著淡然,伸手揉了揉榮華的頭髮,語氣帶著點笑意:
「笨,我就是隨口問問,看把你嚇的。」
「我沒有要趕你走的意思。你想跟著我,那就一直跟著。」
榮華猛地抬頭,眼裡閃過難以置信的光:「主人?」
「沒錯,是一直跟著,一直一直。」李芳景深深地看著他,嘴角挑起勢在必得的笑意。
他想要的東西也好,人也好,都要不擇手段得到。
否則,豈不是辜負了這一場異世奇緣?
他挑了挑眉:「別不信,看到你,我這一天的悶氣都消了,留下你當然不虧。」
這話就說得有點露骨了。
榮華的臉更紅了,滾燙滾燙的,紅暈從耳朵尖一直蔓延到脖頸。
他低下頭,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能……能讓主人開心,是奴的榮幸。」
心裡卻像揣了只亂撞的小鹿,砰砰跳個不停。
主人說……看到他就不生氣了?
主人……有沒有可能……對他也……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榮華掐滅了。
不可能的。
主人是什麼身份,他是什麼身份。
主人只是體恤下人,心地好罷了。
何況主人明確說了,對他的身體無意。
彼時他穿著半透明的紅色紗衣,把自己擺成了最誘惑的模樣,尚且沒有勾引到主人。
何況他現在素麵朝天,不修邊幅的樣子?
他不能痴心妄想,更不能褻瀆了主人。
榮華深深吸了口氣,壓下心裡那點不該有的奢望,重新蹲下身,撿起水裡的布巾,擰乾了給李芳景脫鞋襪。
手指不經意碰到李芳景的腳踝,兩人都頓了一下。
氣氛瞬間變得曖昧起來。
燭火搖曳,把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疊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榮華的手指輕輕按在李芳景的腳背上,力道不輕不重,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討好。
水溫溫熱,浸著皮膚,舒服得讓人喟嘆。
李芳景低頭看著他毛茸茸的發頂,心裡癢得不像話。
這樣也好,溫水煮青蛙,慢慢來。
這隻小兔子,遲早有一天,會心甘情願地主動蹦進他的懷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