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轉瞬即逝，轉眼已經到了夏天。
入夏之後，天就像漏了似的，隔三差五一場雨。
雲澤河的水位肉眼可見地往上漲，渾濁的河水卷著泥沙往下游沖，拍得河岸嘩嘩響。
沿河十幾個村子的百姓心裡都懸著。
對於全縣整體來說，其他村子都很感謝李芳景能出錢讓他們幹活，貼補家用。
但對於沿河村子來說，這個工程可實實在在關係到他們的家園，關係到今年他們的糧食是否會再次被水沖走。
新修的堤壩橫在河邊，青灰色的牆垛子又高又厚，看著其實很紮實。
可紮實歸紮實，沒人真信這玩意兒能扛住洪水。
「啥水泥不水泥的，我看就是李大人想出來的新名目撈錢！」村口老槐樹下，張老漢蹲在石磨上吧嗒著旱菸，一臉不以為然。
「以前修堤壩都用條石，那玩意兒都能衝垮，這灰撲撲的磚能行？我看懸！」
旁邊立刻有人附和：
「就是！我家小子去工地上幹活，回來說那磚就是石灰混著泥巴沙子燒的，能有多結實？那啥水泥灰混了水都是濕囔囔的，別到時候洪水一來，直接衝垮了，咱們村全得餵魚！」
「要我說啊，這李大人年紀輕輕的，心思全在怎麼撈錢撈政績上了，根本不管咱們死活！」
議論聲此起彼伏，大多是質疑。
越是窮地方，越是能折騰。
這麼多年，百姓們被折騰怕了，對這聽都沒聽過的「水泥」，天然就帶著牴觸。
可這話剛說完沒兩天，工地上就出了件事。
東岸堆料場那邊，一輛拉石料的牛車失控，直直撞在了剛砌好的一段堤壩上。
牛驚了，拉著滿車石頭衝過去，力道大得嚇人，趕車的漢子臉都白了，心想這下完了，非得撞出個大豁口不可。
「哐——」
一聲悶響，牛車狠狠懟在堤壩上，車轅都震裂了，拉車的牛哞地一聲癱在地上。
眾人圍過去一看，全傻眼了。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那青灰色的堤壩牆面，居然只蹭掉了薄薄一層皮，連個裂紋都沒有！
「我的娘誒……」趕車的漢子湊上去摸了摸，指尖蹭到一手灰，牆面硬得跟鐵似的。
「這、這玩意兒這麼結實？」
「不是，這玩意我前幾天剛砌的，那時候軟塌塌的，感覺狗踹一腳都得留個印咧！」
周圍幹活的村民也都圍了上來，有人拿鐵鍬使勁鏟了兩下，火星子直冒，牆面只留下幾道白印子。
「真硬啊！比條石還結實？」
「可不是嘛！條石撞一下好歹崩個角，這居然啥事沒有？」
「我聽說我那在水泥窯廠的大哥說，這水泥磚比石料便宜一半還多，真的假的？」
消息像長了翅膀似的，一下午就傳遍了沿河各村。
百姓們炸了鍋，紛紛跑到工地邊上看熱鬧，盯著那截被撞過的堤壩嘖嘖稱奇。
有人不信邪，拎著錘子上去砸，砸得手都麻了，牆面還是紋絲不動。
「神了……真是神了！」張老漢擠在最前面，盯著堤壩看了半天，菸袋鍋子都忘了抽。
「這要是用這玩意兒蓋房子，去年那大雪，是不是就塌不了了？」
一句話，給在場所有人都干沉默了。
去年那場雪災，崇縣塌了上千間土坯房，多少人家屋毀人亡。
在天災面前，貪官污吏還要再刮上一筆，最後落到他們手裡的補給十不存一。
孩子們餓死了，屍體就扔在雪地里，凍得梆硬。
斷壁殘垣混著人的屍體，觸目驚心。
那場慘劇，距離現在也不過才半年多而已。
要是那時的房子能有這水泥一半結實，也不至於死那麼多人啊！
當天晚上，就有幾個村的里正湊到一塊，商量著去找縣衙問問，能不能賣點水泥給百姓修房子。
他們不敢直接找李芳景，先摸到了王嶺家。
王嶺這段時間跟著李芳景跑前跑後，整個人都精神了不少。
聽完幾個里正的來意，他也不敢做主，第二天一早就去縣衙匯報了。
「大人，百姓們都眼饞這水泥，想攢錢買點回去修房子。」
王嶺眼神中透著晶亮，看起來似乎躍躍欲試。
自從李芳景給了他二百兩，他就一直把大人當自己人了，也不裝圓滑世故了，每天看著李芳景就是一副見到再生父母的模樣。
「大人，您是沒看見，之前牛車撞堤壩那事傳開之後，好多人都動心了，說去年雪災吃夠了土坯房的苦，想在今年冬天前把房子翻修翻修。」
百姓是窮，但命總比錢重要，就是砸鍋賣鐵，都得把房子給修好了啊。
李芳景正低頭看帳本，榮華坐在他身側，手裡捧著一摞票據，正一筆一筆核對。
少年穿著淺灰色的長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筆尖在帳本上划過，字跡工整又好看。
聽到王嶺的話，李芳景撂筆，抬頭思索起來。
他本來打算工程完工後，剩下的水泥全部用來修縣城到州府的官道。
路通了，崇縣的糧食、菌子才能賣出去，百姓才能真正富起來。
可百姓要修房子的需求也確實迫切。
去年雪災的創傷還沒平復，土坯房既不抗凍也不抗洪，每年修修補補都是錢，真遇上災年還容易出人命。
何況，他今年是想推行簡易暖氣的。
在古代想要集中供暖是不可能了，但是也不能放任百姓凍死，所以只能自家燒燒柴火這樣。
做飯需要柴火，燒水需要柴火，這些熱乎氣不利用起來，對於天寒地凍的崇縣來說，就有些浪費了。
而土坯房的材料是經不起內熱外冷的摧殘的，恐怕到時候房子倒得更快。
而用水泥和磚搭炕道，燒柴取暖，既省柴火又暖和，最適合北方的冬天。
這麼說來，家家戶戶建水泥房這個事，竟是勢在必行了。
他本來想等修路之後再慢慢推廣，現在看來，可以提前。
「王師爺。」李芳景開口，語氣嚴肅。
「你去跟各村說，剩下的水泥可以賣給百姓，成本價加兩成工本費，不多賺他們的。
想修房子的，先到里正那登記，縣衙統一安排窯廠燒制，按訂單供貨。」
「另外，我這有一套搭火炕的方法，回頭我畫個圖出來，你一個村找兩個手藝人，各村免費教，修房子的時候就一起把火炕也給搭起來。」
到時候，吃飯燒水留下的熱乎氣能通過管道流通整個屋子，即使是省柴火的，起碼也能讓一個炕熱乎起來。
多少能少凍死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