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李芳景的安排，王嶺眼睛一亮，連忙應下：「是！大人！下官這就去辦！」
他興沖沖地跑了，心裡對這位年輕縣令越發佩服。
換做別的官，有了新奇玩意兒，要麼攥著自己發財，要麼層層加價盤剝百姓，哪有像李大人這樣，成本價賣給百姓，還免費送火炕法子的？
大人果然是個清正廉潔的好官！
外面那些百姓成天瞎說，大人建工程怎麼可能是為了撈銀子？大人家那麼有錢，還差這點銀子？
哎，大人不求回報、兩袖清風的良苦用心，到底什麼時候才能讓那些百姓知道！
堂屋裡只剩兩人。
榮華在李芳景議事時已經保持眼觀鼻鼻觀心的狀態了，直到王嶺出去，他才要繼續核對帳目。
李芳景看他這副認真的模樣就心痒痒。
他都能想像到，小孩當初啟蒙時，該是多麼乖巧地坐在座位上，聽先生授課。
可惜他來得太晚，沒能保護好他的童年。
「算得怎麼樣了？」他站起身，走到榮華身後，俯身看著帳本，氣息輕輕掃過榮華的發頂。
榮華身子一僵，筆尖差點劃歪：
「回、回主人，還差最後兩頁就核對完了。窯廠那邊這個月出了十二窯水泥，用在堤壩上八成，剩下兩成……」
「剩下兩成先留著，給最先報名修房子的人家。」李芳景伸手，輕輕幫他把散下來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指尖不經意蹭過他的耳廓。
榮華的耳朵「唰」地一下就紅了。
他縮了縮脖子，不敢回頭，聲音細若蚊蚋：「主人……」
「忙完這陣就好了。」李芳景收回手，語氣帶著點笑意，「等堤壩徹底修完，帶你去個好地方。」
榮華心裡怦怦直跳，小聲應了聲「是」，頭埋得更低了。
他不知道主人說的好地方是哪兒，可只要是跟主人一起，去哪兒他都願意。
沒過幾天，各村的報名單就雪片似的飛到了縣衙。
幾乎家家戶戶都想修房子，哪怕只修個院牆、搭個火炕也好。
去年雪災的陰影太深了，誰不想住個結實暖和的房子？
窯廠那邊加足了馬力，三班倒不停地燒，一車車水泥磚拉到各村，百姓們自己動手，熱火朝天地翻修房子。
李芳景抽空去看了幾次，看著原本破破爛爛的土坯房，一點點變成結實的磚瓦房，心裡也踏實。
人命是底線，是一個官無論多麼昏聵、多麼貪財，都絕對不該觸碰的底線。
他的為官之路雖不算坦蕩，但絕不能用人命和鮮血堆砌而成。
而名聲這東西，就像春雨潤物，悄無聲息地就變了樣。
從一開始一面倒的「狗官」，現在多少能積累出點自己的口碑了。
有一說一，李芳景並不在意在老百姓心裡的口碑。
提拔升遷不看這個，有時候口碑太好還容易惹來麻煩。
最重要的是，會把他架上道德高地。
高處不勝寒吶。
這不，一個公認的狗官，只是平價賣了點水泥，就能獲得一片好評，如果他的名聲真是清湯大老爺，恐怕這水泥免費送都不一定能得到所有人的滿意。
而此時的雲澤河上，堤壩已經修了七成，分水渠也挖通了大半。
渾濁的河水順著渠道分流而去，主河道的水位穩穩地降了一截。
站在河堤上，看著腳下奔流的河水，再看看遠處一片片翻新的農舍，李芳景心裡生出幾分成就感。
榮華也看著這片建出來著實是壯觀的項目，心情激盪。
在他參與到工程設計中時，其實也沒想到建出來是這樣的效果。
這活計幹著幹著，就總忘了自己其實是個奴隸，在工人們的崇拜和信任中，他有時還真以為自己是個什麼先生了。
只有回到主人身邊，他才能對自己的身份有著清晰的認知。
同時更加感激於，主人給了他這個展現自己、磨礪自己的機會。
李芳景轉頭，看著眼裡亮晶晶的榮華：
「小榮，感覺怎麼樣？」
榮華抬頭崇拜地看著李芳景：「奴，奴很開心！特別特別開心！您真厲害！」
李芳景失笑：「這裡面可是也有你的功勞。」
榮華連忙搖頭：「奴只是打打下手，都是主人運籌帷幄。」
「傻話。」李芳景笑著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沒有你天天盯著標高、算土方，工程哪能這麼順利？」
少年的頭髮軟軟的，摸起來手感極好，李芳景有點愛不釋手。
榮華被他揉得臉頰發燙，低著頭，嘴角忍不住悄悄往上翹。
他最喜歡主人對他動手動腳了。
也最喜歡主人誇他了。
他對主人，是不是還是有些用處的？
轉眼，五月底的風裹著暑氣，吹過雲澤河兩岸。
這一日，是堤壩正式竣工的日子。
歷時一個多月，建成了一個相當堅固的水利工程，這是崇縣上上下下幾萬人民共同創造的奇蹟。
無論是壯勞力，還是統籌大後方的家人們，亦或是城裡鼎力支持的販夫走卒、穩坐高台指揮的官老爺們。
缺一環，都不會有這麼順利。
綿延十幾里的青灰色堤壩橫臥在河岸，像一道堅實的屏障，將奔涌的河水牢牢擋在河道之中。
分水渠蜿蜒著伸向遠處的良田，渠水清澈，順著預設的坡度緩緩流淌，既能分走汛期的洪峰，旱時又能引水灌溉。
竣工儀式辦得簡單，沒有敲鑼打鼓的排場，只請了各村的里正和鄉老，還有參與修壩的工匠代表。
李芳景穿著一身半舊的褐色短衫，站在堤壩最寬處，看著底下烏泱泱的百姓，聲音清亮：
「堤壩今日修成，能不能扛住洪水，還要等汛期驗過才算數。但李某在此立誓，只要我在崇縣一日，便保你們一日安穩。」
話音落下，底下先是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陣陣叫好聲。
就衝著之前撞暈了一頭牛，撞碎了一個車，但是堤壩毫髮無損。
誰能質疑這堤壩扛不住洪水？！
這勞什子工程也沒花他們錢，還給他們帶來了額外收入，讓他們這個夏天都能過得不短口糧。
就沖這個，李大人也值得一句好官的讚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