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十月的寒風已經卷著落葉刮過崇縣街頭。
自古逢秋悲寂寥,而今年秋天的崇縣,卻是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
往日塵土飛揚的土路早就沒了蹤影。
縣城主街整條鋪成了青灰色水泥路,平整得像被磨刀石磨過,車馬碾過去只留淺痕,再沒了雨天一腳泥、晴天滿臉灰的狼狽。
街邊鋪子的掌柜蹲在門檻上,摸著腳下的路面嘖嘖稱奇。
「這路看著灰撲撲的,踩上去倒真硬實。前幾天拉貨的牛車軋過去,連個印子都沒留。」
「可不是嘛,就是不知道啥時候能修到城外去。真能通到州府,往後拉貨可省大事了。」
百姓議論聲里,縣衙的告示貼遍了城鄉各處。
白紙黑字寫得分明:
入冬在即,土坯房難抗風雪。凡有意用水泥加固房屋、修葺院牆者,速到各村里正處登記購料。貧苦人家可先賒帳,明年用糧稅抵扣,或是去修路工地做工,以工代賑,多勞多得。
告示一出,全縣都動了。
在工程修整的時候,就有不少人家主動找官府買了水泥,不過當時多數局限於沿河幾個村子,他們也是最先接觸到「水泥」這種東西的。
由於古代消息閉塞,到工程結束,還有一些村子,對水泥一無所知呢。
直到李芳景撥錢,修了縣城裡的主路,這下,凡是來過縣城的,回去以後可都有吹的了。
甚至吹過了,不少老百姓現在都以為縣城的路是金磚玉砌的。
而去年雪災實在是太慘了,塌房、凍死人,一家老小蜷縮在破廟裡的樣子,沒人想再經歷一遍。
如今有結實的水泥,價格又不貴,還能賒帳、做工抵錢,誰不想把房子修得牢實些?
鄉下的農戶天不亮就往裡正家跑,家底厚的直接交錢訂料,窮些的問清工地位置,第二天就去修路了。
縣衙後衙,算盤珠子噼啪響得密。
榮華坐在案前,筆尖在帳本上起落飛快。
左手邊是各村購料登記簿,右手邊是修路工地的考勤冊,兩邊帳目對著核,一筆一筆,分毫不差。
他這段日子管帳管得越發利落,原本就通透的算學天分,在實務里磨得又快又准。
尋常帳房算半天的數,他掃一眼就能估摸出大概,核對起來比岳清文還麻利。
當然,李芳景不可能只讓榮華一個人干,縣衙招了一些臨時工,進行帳目核算,這邊也讓岳清文盯著,有好苗子直接收編。
「主人,城西三個村的賒帳目核完了。」榮華抬起頭,把帳冊遞過去。
「共計欠料銀一千二百七十兩。七成人選了以工代帳,三成約定明年收成抵稅。」
李芳景正對著全縣道路圖出神,聞言接過帳冊翻了兩頁。字跡工整,條目清晰,每筆都標得明明白白。
他抬眼看向榮華,嘴角勾了勾:「這麼快?我還以為得忙到晌午。」
「這些天算得多了,熟了。」榮華有點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指尖蹭了蹭帳冊邊緣。
「不過,有幾戶實在困難,家裡只有老人孩子,沒法做工也拿不出糧。」
李芳景放下帳冊,指尖在桌面輕叩兩下。
鰥寡孤獨的特困戶,每個村都有幾戶,往年冬天最難熬,房子塌了都沒人管。
李芳景抬手叫來無憂和無敵:「你們去各村跑一趟,統計清楚無勞力的特困戶,修房料錢縣衙免一半,剩下一半從鄉紳善款里出。」
「無憂,你跟王嶺說一聲,讓他牽頭辦,務必落實到戶,不許里正從中剋扣。」
榮華一臉崇拜地看著主人。
他就知道,主人看著行事跳脫,心裡最是體恤百姓。
正說著,王嶺叩門進來:
「大人,修路的銀子怕是不夠了。」
李芳景抬了抬眼:「差多少?」
「主街花了八千兩,東西兩條街加城南巷子,算下來還得一萬兩千兩。現在帳上能動的只有四千多兩,差得遠呢。」王嶺嘆了口氣。
「本來以為秋收後稅銀足,可修糧倉、買棉花、補貼修房,哪哪都要錢,這路……要不先緩一緩?」
「緩不得。」李芳景搖頭。
「要想富,先修路。路不通,糧食、菌菇都運不出去,百姓手裡的東西變不成銀子,永遠富不起來。」
「入冬地凍之前,城內主路和連通城外官道的那段必須修完,不然明年開春又耽誤半年。
王嶺也懂這個理,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他愁眉苦臉:「那……找州府申請撥款?」
「別想了。」李芳景嗤笑一聲。
「薅羊毛也不能可著一隻羊薅吧?州府本來也沒什麼錢,我剛要了十萬兩,現在再去要,搞得我好像騙錢一樣。」
公家的錢走不通,就得從民間想辦法。
可是民間他也已經騙了一圈了。
前幾個月他過「生辰」,已經忽悠了一圈商販和縣衙的人給他送禮了。
人,總不能一年過兩次生辰的,對吧?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整潔的街道,心裡又有了主意。
「你去通知縣裡幾家大商戶,糧行、布莊、酒樓、當鋪的掌柜,明天上午都到縣衙來,就說有樁關乎他們生意的大事,不來別後悔。」
王嶺愣了一下:「大人是想讓商戶出錢?可平白無故的,他們哪肯掏?」
「平白無故?」李芳景笑了。
「路修好了,他們貨運得快、賣得遠,賺得更多,怎麼會是平白無故?我不僅讓他們出,還得讓他們搶著出。」
第二天上午,縣衙花廳坐了十幾個人,都是崇縣有頭有臉的商戶。
眾人心裡七上八下,猜不透縣太爺突然召他們做什麼,莫不是又要攤派苛捐雜稅?
李芳景踱著步子進來,笑著拱手:「諸位老闆久等了,今日請大家來,是有樁好事商量。」
眾人連忙起身回禮,心裡卻更嘀咕了,這狗官能有什麼好事?
那群老百姓不懂,他們可懂得很。
就說這什麼工程,不知道官老爺得在裡面撈了多少。
老百姓之前還叫他「青天大老爺」?
開什麼玩笑?
一個能借著生辰由頭,刮他們好幾千兩的貪官,能是什麼好東西?
李芳景也不繞彎,直接讓人鋪開道路圖,指著街道道:
「諸位也看到了,縣城主街的水泥路已經修完,平整好走。接下來要修東西大街,還要通城外官道,往後貨物流通、客商往來,都比現在方便數倍。」
糧行張掌柜咳嗽一聲,試探著問:
「大人的意思是……路修好了對我們生意有好處,這我們都知道。只是不知叫我們來,是要……?」
「很簡單。」李芳景手指點在圖上一處街口。
「修路缺銀子,縣衙一時周轉不開。諸位若是願意出資,一條街出資最多的商號,這條路就以它的字號命名,比如『裕豐街』『德仁巷』。街邊牆面還能免費畫商號GG,來往行人都能看見,常年的臉面。」
所以……打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