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行駛了約莫半個時辰,緩緩停了下來。
「殿下,堤壩到了。」外面傳來侍衛低沉的聲音。
永寧公主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黑衣侍衛率先下車,動作利落地跪在了車轅旁,脊背挺得筆直,穩穩噹噹地當了個人形腳墊。
公主踩著侍衛的背,姿態優雅地走下了馬車。
李芳景第二個準備下車。
他剛走到車轅邊,就見榮華快步走了過來,屈膝就往地上跪,脊背微微弓起,擺出了跟那個侍衛一樣的姿勢。
少年的動作熟練又自然,跟上次姿態截然不同,除了身形還是偏纖瘦,姿勢與侍衛幾乎一模一樣。
李芳景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他看著榮華單薄的脊背,還有那身略顯寬大的月白色長衫,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扎了一下,又酸又澀。
他的小孩,憑什麼給別人當腳墊?憑什麼給自己當腳墊?
「不用。」他開口,聲音有點沉。
榮華跪在地上的動作一頓,抬頭茫然地看著他:「主人……?」
「起來。」李芳景伸手,想把他扶起來。
可就在這時,他眼角的餘光瞥見,不遠處的永寧公主正似笑非笑地看著這邊,眼神裡帶著探究和玩味。
李芳景的動作頓住了。
不行。
當著公主的面,他還真就不能對榮華太好。
哪怕公主可能已經隱隱猜到他們的關係了,但大庭廣眾之下再表現得這麼明顯,指不定又出什麼事。
往小了說,是縱容奴僕,不成體統。
往大了說,他一個縣令如此看重罪臣之後,難免會被人猜忌是不是有二心。
榮家是謀逆抄家的罪名,這頂帽子扣下來,誰都擔待不起。
猶豫著,他收回了手。
榮華繼續保持著跪伏的姿勢,聲音輕輕的:「主人,請下車。」
李芳景看著他單薄的脊背,心裡揪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氣,往前走了兩步,腳尖輕輕點在榮華的後背上,沒有真的踩實,只是借了一點力,縱身一躍,輕巧地跳下了馬車。
動作快得很,幾乎沒在榮華背上停留。
落地之後,他立刻回頭,伸手虛扶了一把:「起來吧。」
榮華慢慢站起身,後背幾乎沒什麼重量感。
主人根本沒捨得真踩他。
心裡暖暖的,又有點發酸。
不遠處的永寧公主把這一幕盡收眼底,挑了挑眉,沒說話。
嘖嘖嘖,這李芳景看起來明明是個臉皮厚的,卻在情字一事上如此青澀嗎?
她來都來了,要不要給他們下點猛料?
她最喜歡成人之美了。
「殿下,這邊請。」李芳景快步走到公主身邊,側身引路,不動聲色地把話題引開。
「您看,這就是雲澤河主堤壩,全長十二里,全部用水泥磚石修築,高兩丈八尺,底寬四丈,頂寬一丈五。」
永寧公主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青灰色的堤壩橫亘在河岸,像一條堅實的巨龍,穩穩地鎖住了奔涌的河水。
河面寬闊,水流雖急,卻始終在河道里奔涌,半點沒有漫出來的跡象。
堤壩內側,幾道分水渠蜿蜒著伸向遠方,渠水清澈,流速平緩。
「汛期水位上漲時,多餘的河水會順著分水渠流進下游的窪地,既能減輕主堤壩的壓力,存下來的水還能用來灌溉農田。旱季的時候,也能通過引水槽把河水引進渠里,灌溉周邊四千多畝良田。」
一行人沿著堤壩往前走,腳下的路面平整結實,踩上去穩穩噹噹。
沿途有不少幹活的民夫,看見李芳景過來,都紛紛停下手裡的活,笑著打招呼:
「李大人來了!」
「大人今天怎麼有空過來?」
「這位是?」
「不得無禮,這是京城來的貴人!」旁邊的工頭連忙呵斥。
他們早被提前通知,京里有上官要來。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上官變成了女子,但也不能隨意怠慢。
李芳景擺了擺手,笑著對眾人道:
「大家辛苦了。這位是朝廷派來視察的大人,來看看咱們修的堤壩。大家好好干,再多燒點水泥,到時候縣衙給大家發賞錢!」
「好嘞!謝謝大人!」
民夫們哄然應道,一個個幹勁更足了。
永寧公主看在眼裡,若有所思。
能讓底層百姓這麼真心實意地親近,這李芳景倒確實有幾分本事。不是那種只會做表面功夫的貪官。
永寧公主敲了敲青灰色的牆面,發出沉悶的聲響,確實結實得很。
她點點頭:「倒是個好東西。成本比石料低?」
「低一半還多。」李芳景回道,「而且燒制簡單,本地就能燒,不用從外地運石料,省時省力。不光修堤壩,修路、蓋房子都能用。」
永寧公主笑著斜眼看他:「既然成本低,怎麼最後還用了十萬兩?」
李芳景鎮定自若:
「殿下有所不知,這水泥成本雖低,但前期研發成本卻是極高的,臣等帶領匠人們夜以繼日研究,燒廢了不知多少石料,才得水泥配方。」
「況且,工程工期緊張,只得加急,給老百姓的工錢也是不菲的支出,這工程看著不起眼,實則處處都是錢啊。」
永寧挑眉:「你是說本宮不當家不知柴米貴?」
李芳景連忙躬身:「臣不敢!不過工程此事,術業有專攻,臣等前期確實是付出了大量努力。」
「嗯,算你過關。」永寧公主若有所思,「這麼好的東西,只在崇縣用,確實是可惜了。」
李芳景沒多問,只陪著繼續往前走。
走著走著,公主忽然回頭,看向一直跟在後面沒說話的榮華,笑著問:「榮小公子,這分水渠的思路,真是你想出來的?」
榮華愣了一下,連忙上前一步,躬身道:
「回殿下,只是奴一點粗淺的想法,多虧了主人完善,才能落地。」
「粗淺的想法?」永寧公主笑了笑,「本宮看可不粗淺。這么小的年紀,就有這份心思,難得。」
她頓了頓,意有所指地看了李芳景一眼:「就是可惜了,身份擺在這裡,縱有天大的本事,也難有出頭之日。」
這話像針一樣,扎在李芳景心上。
他攥了攥拳,沉聲道:「殿下說的是。」
公主眼尾一挑:「你也覺得他身份不行?」
李芳景簡直無奈。
姑奶奶,這不是您說的他身份低微嗎?
您這讓我怎麼回答?
公主似乎樂於見到他啞口無言的樣子,輕笑著繼續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