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漫長得像沒有盡頭。
藥效褪了又涌,涌了又褪,反反覆覆不知多少次。
李芳景已經分不清自己是清醒的還是昏沉的。
只記得懷裡始終有一個人,溫順地、固執地、一聲不吭地承受著他所有失控。
榮華被他翻來覆去地折騰,到後來連哭都哭不出聲了,只能攥著床單,把臉埋進枕頭裡,偶爾發出一聲細碎的嗚咽。
可他從始至終沒有躲,沒有推拒,甚至連一句「不要」「輕點」都沒說。
他像是一團軟乎乎的麵團一樣,柔軟得過分,任人揉捏成任何形狀。
李芳景的意識沉浮在藥力和酒勁交織的漩渦里。
時而清醒一瞬,看見身下的人臉色蒼白、眼尾通紅,嘴唇被咬出了血印子。
時而又被熱意沖昏,把所有溫柔都拋到腦後,只剩下橫衝直撞的本能。
他記得自己攥著榮華的手腕,指節勒出淤青。
記得自己扳著他的肩把他翻過來,少年瘦削的蝴蝶骨硌著他的掌心。
他像野獸一般,一口咬在榮華的臉上、身上,聽見一聲聲沉悶的痛呼,隨即又被咽了下去。
最後一次結束的時候,窗外的天色已經泛了灰白。
藥效終於徹底散了。
連日處理全縣民政公務本就勞累,再加上整夜劇烈的情緒起伏、殘留酒勁不斷衝擊。
李芳景渾身脫力,像被抽乾了骨頭,連抬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歪倒在床上,意識沉入黑暗之前,模糊地感覺到有人在用溫熱的布巾擦拭他的身體。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頭卻只發出一聲含混的氣音,然後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榮華艱難地爬起來,下床的時候,雙腿發軟險些直接摔倒在地。
他努力穩了穩身形跪在床邊,手裡拿著提前就準備好的布巾,打濕了水。
他渾身疼得像散了架。從腰往下幾乎沒有一處不酸痛,腿根磨得火辣辣地疼,後腰上還有主人用力掐過留下的指印。
榮華低頭看了看自己。
胸口、小腹、大腿內側,全是斑駁的紅痕和淤青,有些地方甚至滲了血絲。
他先把李芳景身上擦乾淨了,又換上乾淨的中衣,把被子掖好。
然後自己端了盆冷水,躲到屏風後面,忍著疼把身上的狼藉草草擦洗了一遍。
鏡子裡的自己狼狽得不像話,眼睛腫著,嘴唇破了皮,脖頸上全是痕跡。
他低下頭,不敢再看。
穿好衣裳,又把屋裡的狼藉一樣一樣收拾乾淨。
揉皺的床單換下來疊好,散落在地的衣物撿起來歸置整齊,沾了污跡的布巾浸在水盆里端出去。
那件粉紅色的紗衣被他團成一團塞進包袱最底下,裹了一層又一層,像是要把昨夜所有的荒唐都埋進去。
做完這一切,天已經大亮了。
他站在床邊,低頭看著熟睡的主人。
李芳景睡得很沉,眉宇間還帶著疲憊的紋路,呼吸均勻綿長。
榮華看了很久,伸手想碰一碰主人的臉頰,指尖懸在半空,又收了回去。
他輕輕跪下來,對著床榻磕了一個頭,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面,貼了好一會兒才直起身。
今夜之後,他恐怕再沒有機會進到這間屋子。
可能甚至再沒有機會見到主人。
他近乎貪婪地用目光描摹著主人的臉。
這是他在主人清醒時,萬萬不敢做的動作。
心裡的痛太明顯,明顯到,身上這些傷仿佛都不算什麼一樣。
其實本來也不算什麼,這些痕跡……都是主人留下來的。
而主人,直到最失控的一刻,也仍然沒有太過粗暴。
這麼溫柔的主人啊……
再也不是他的了。
然後他站起來,輕手輕腳地走出了臥房。
門在身後合上,發出一聲極輕的「咔噠」。
院子裡靜悄悄的,晨光灑在青石板上,泛著淡淡的金色。
榮華站在廊下,被秋天的風一吹,打了個寒顫。
他攏了攏衣領,遮住脖頸上的痕跡,垂首跪地,再沒敢起身。
李芳景醒來的時候,日頭已經高高掛起。
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地面上鋪開一片明晃晃的光。
他躺在床上,渾身酸軟得像被人拆了重裝過,喉嚨幹得發緊,腰腹以下全是遲來的鈍痛。
他眨了眨眼,視線慢慢聚焦,落在頭頂的帳幔上,記憶像潮水一樣涌了回來。
他猛地坐起身,牽動了腰腹的酸澀,忍不住悶哼了一聲。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
被子下面是赤裸的皮膚,身上很是乾淨清爽,甚至還帶著皂角的清香。
他扭頭掃了一圈,屋裡收拾得乾乾淨淨,地上的碎布和揉皺的床單都不見了,水盆和布巾也已經撤走。
床頭疊著一套整整齊齊的乾淨衣裳,一套月白色長袍。
……所以,這是榮華把屋裡收拾乾淨了?
他們昨晚到底是誰上了誰?
榮華不在。
李芳景坐在床上,盯著那扇虛掩的門看了很久。
陽光從門縫裡漏進來,在地上拉出一道細長的金線。
他張了張嘴,想喊一聲「榮華」,可喉嚨乾澀得厲害,一個字都沒能發出聲。
他掀開被子下床,腳剛沾地就踉蹌了一下,扶著床柱才站穩。
他穿上那件疊好的衣裳,動作比平時慢了許多,每一處牽動都讓他想起昨夜那些碎片。
那具柔軟的身體,那雙含著淚的眼睛,那些壓抑的嗚咽。
他……嘗到了榮華的身體。
以一種狼狽的姿態,在一個最不恰當的時機。
一夜之間,他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榮華了。
是一種怎麼樣的心情呢?
有愧疚,有心疼,有憤怒,有不解。
榮華,竟然那麼大膽,跟公主一起算計他?
所以他為什麼這麼做?
他覺得榮華絕不是那種趨炎附勢之人,絕不是為了貪圖享樂而攀附他。
所以榮華是對他有什麼心思嗎?
李芳景心中只覺得一陣刺痛。
無論理由是什麼,他都接受不了這樣的事是在下藥後發生的。
可能是他矯情,但他厭惡這種被欺騙、被強迫的感覺。
那麼,他需要找榮華問清楚。
李芳景起身,給自己倒了杯已經冷掉的茶,一飲而盡,感覺稍微精神了些。
他穿好衣服,抬腿就往外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