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芳景推開門,深秋的寒氣裹著霜氣撲面而來。
他抬眼一看,就是一愣。
院中央的青石板上,直挺挺跪著一個人。
毫無疑問,是榮華。
他只穿了件單薄的灰色粗布長衫,領口系得嚴嚴實實。
可這種天氣里,系得嚴實又有什麼用呢?
榮華露在外面的臉頰慘白如紙,嘴唇半點血色都沒有,睫毛上沾了細碎的霜花,整個人幾乎要被凍僵了。
聽見開門聲,他身子晃了晃,像是費了好大力氣才抬起頭。
看清是李芳景,他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重重暗下去,俯身「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
額頭砸在微微結霜的石板上,聲音沉悶得嚇人。
「主人……罪奴榮華,請主人賜罰。」
他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像是砂紙磨過木頭,帶著濃重的鼻音。
看這架勢,顯然已經跪了不知多久了。
李芳景站在門檻上,腳步頓住了。
昨夜的荒唐畫面在腦子裡打轉,愧疚、惱怒、心疼、疑惑攪成一團堵在胸口。
沒想到這人竟在院裡跪著。
他是什麼時候出來的?又是什麼時候換好衣服過來請罪的?
是不是該慶幸,榮華至少知道換一件稍微厚實點的衣服,而不是穿著昨天那件紗衣跪在這裡?
十月底的崇縣,夜裡已經接近零下了。
青石板上結著薄霜,空氣中蔓延著肅殺的寒意。
而榮華本就經歷了一夜的摧殘,身體底子又本來就不好,就這麼跪到天亮,不要命了?
李芳景沉著臉,緩步走過去。
靴底踩在霜面上,發出細碎的咯吱聲。
他站在榮華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少年脊背挺得很直,頭卻埋得極低,幾乎要埋到胸口處,擺出一副任憑處置的姿態。
「你請的什麼罪?」
李芳景開口,聲音比清晨的風還冷。
榮華身子顫了一下,又磕了個頭。
「罪奴……罪奴有三樁大罪。」
「其一,罪奴與公主殿下暗中勾結,設局算計主人,陷主人於不義。」
「其二,昨夜主人明令罪奴離開,罪奴卻違抗主命,趁主人藥力發作,強行……強行伺候主人,且伺候得不好,惹主人不快。」
「其三,罪奴違背主命,私下偷偷練習那等淫邪之術,心思齷齪,不堪入目。」
他每說一條,就磕一下頭,三下說完,額角已經泛紅,隱隱滲出血絲。
「樁樁件件,皆是罪奴明知故犯,萬死難辭其咎。求主人賜罰,哪怕打死罪奴,罪奴也絕無怨言。」
話音落下,他便伏在地上,一動不動,一副引頸就戮的模樣。
李芳景看著他這副一心求死的樣子,氣極反笑。
嘖,還列出個一二三來了。
「呵。」
一聲冷笑,凍得榮華肩膀狠狠縮了一下。
「原來你都知道。」
「所以,這些錯,全是你明知故犯的,是嗎?」
榮華臉色又白了一分,幾乎透明。
他咬著唇,艱難地從喉嚨里擠出一個字。
「……是。」
「求主人……賜罪奴死罪。」
李芳景心裡堵得發慌。
氣是真氣。
氣他輕信外人,氣他違抗命令,氣他自輕自賤,張口閉口就是死罪。
可看著他凍得渾身發抖、額頭滲血的樣子,那股火氣里又硬生生摻了心疼,燒得他心口發悶。
他轉身進屋,取了一件衣服,披在榮華身上。
榮華一驚,心裡忍不住生出些僥倖的心思。
難道主人……還是掛念他的?
剛有這種想法,他忍不住就在心裡扇了自己一巴掌。
他到底有多恬不知恥,才敢在犯下如此大錯之後,還能奢求主人的垂憐?
李芳景不知道他在想什麼,給榮華披好了衣服,自己卻沒有多穿一些。
他現在需要這點冷風,讓他清醒清醒。
李芳景蹲下身,指尖剛要碰到榮華的肩膀,又收了回來。
「想死?可沒那麼容易。」
「既然要認罪,那就把話說清楚。」
李芳景的聲音沉沉的,帶著難得的不容置喙的力道。
「咱們就好好掰扯掰扯你這三樁罪。」
「我問你,你說你和公主勾結算計我,是什麼時候商量好的?你們到底商量了什麼?昨夜的計劃又是什麼?」
「一五一十,給我說清楚。」
「敢有半句隱瞞,後果自負。」
榮華伏在地上,身子僵得像塊石頭。
嘴唇哆嗦著,半天吐不出一個字。
他怎麼說?
這些話,他怎麼說得出口?
見他半天不吭聲,李芳景冷笑一聲:「怎麼,不說?」
「既然無心坦白,又何必跪在這兒裝模作樣地認錯?」
「還是說,你覺得跪在這兒凍一夜,就能把事揭過去了?」
這話像針一樣扎在榮華心上。
他猛地抬起頭,眼眶通紅,眼淚在裡面打轉,卻強忍著沒掉下來。
「不是的!主人!罪奴沒有裝模作樣!罪奴是真心想認錯!」
「罪奴……罪奴這就說!」
他急得聲音都破了音,幾乎是字字泣血。
深吸一口氣,他閉了閉眼,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把昨天的事和盤托出。
「昨天……昨天主人帶著無憂、無敵兩位大哥去驛館之後沒多久,公主身邊就來了個侍衛,找到府里來了。」
「那侍衛說,公主殿下有令,說……說主人今晚要寵幸罪奴,讓罪奴提前洗漱乾淨,到主人臥房裡等著侍寢。」
「罪奴當時半信半疑,可那侍衛說,若是主人晚上真要寵幸,罪奴沒準備好,就是對主人大不敬。」
「罪奴……罪奴不敢怠慢主人,也不敢不聽公主的話……」
他聲音越來越小,頭越埋越低,幾乎要貼到胸口。
「所以罪奴就回屋收拾了,想起當初那身粉色紗衣,就……就鬼使神差穿上了。」
「罪奴揣著私心,想著萬一……萬一是真的呢。」
「罪奴知道自己下賤,痴心妄想,求主人責罰。」
說完,他又重重磕了下去,額頭貼在冰冷的石板上,不敢再抬起來。
李芳景聽完,額角突突直跳。
果然是永寧搞的鬼。
這公主真是閒的,下藥還不夠,還提前跑到府里來給榮華傳話,故意把人往他屋裡推。
合著這一整套,全是她的惡作劇嗎?
這樣看來,昨晚說招自己當駙馬,應該也是試探的一部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