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任半個月,李芳景把賀州六個縣的底摸了個七七八八。
賀州不大,下轄六縣。
除了城關縣瓏縣底子稍好,其餘五個縣都窮得叮噹響。
當然,現在崇縣起來了,窮哥們還剩四個縣。
四個縣情況差不多,都是農田水利荒廢,道路泥濘不堪,百姓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各縣縣令要麼庸庸碌碌混日子,要麼中飽私囊撈銀子,真正想幹事的沒幾個。
就說之前崇縣燒水泥那會吧,向周圍縣買石料,可真是阻力重重。
不是說不賣,是乾脆找不到人。
最後,崇縣給他們的石料錢,基本都是進了縣令自己的腰包。
國有財產敢中飽私囊,這在現代也是個重罪了。
不過在這個時代,連犯法都說不上。
李芳景召集六縣縣令開了個會,把崇縣的肥田法、水泥燒制、公廁市集、以工代賑一套方案全甩了出去。
「三個月內,各縣主幹道必須動工;半年內,肥田法推廣至所有村落。」
李芳景坐在主位上,語氣平淡。
他現在也才十九歲,看起來青澀稚嫩得很。
被這樣一個黃毛小兒領導,幾個縣令基本都不太服氣。
但是吧,這黃毛小兒有背景。
他可是尚書家的公子,誰敢惹?
不過不敢惹,不代表不敢陽奉陰違。
李芳景掃了他們一眼:
「你們不用想那些彎彎繞繞,我這人只看實績。做得到的,政績優先上報,做不到的,趁早遞辭呈。」
底下坐著的六個縣令,表情各異。
崇縣縣令陳昭宏是老熟人了,自然沒話說,第一個應聲:
「大人放心,崇縣一定帶頭落實。」
其他縣令心裡暗暗翻白眼。
顯著你了。
就你行,就你厲害。
你這答應得倒是痛快,誰不知道,你們崇縣這些工作基本都快做完了!
跟這麼個工賊做一桌,真他大爺的憋氣!
幾個縣令不敢拖延,有的點頭附和,有的面露難色。
坐在首位的瓏縣縣令周顯,皮笑肉不笑地開口:
「李大人,新政是好,可銀子從哪兒來?各縣庫房空虛,別說修路了,就連衙役的俸祿都快發不出來了。」
他這話一出,立刻有幾個人跟著附和。
「是啊周大人說得對,沒錢怎麼動工?」
「總不能讓百姓白幹活吧?」
李芳景詫異地看著他們:「不會吧不會吧?你們不會是要讓本官撥錢吧?」
李芳景那句話一出口,花廳里安靜了兩息。
幾個縣令一口老血差點噴出來。
不是,干工程,你不撥錢的嗎?
周顯第一個沒繃住,嘴角抽了一下:
「大人,您……不撥錢?那修路的銀子從天上掉下來?」
李芳景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
「各位都是為官多年的老前輩了,難道還指著上面撥錢才能辦事?本官在崇縣修路的時候,州府也沒給過一文錢。」
陳昭宏猛抬頭,對上李芳景的視線,又連忙低下。
算惹算惹,自己也拿了錢的,是該幫著一起守口如瓶。
他不吭聲,剩下幾個縣令可不幹了。
「那不一樣!」周顯急了。
「崇縣有水泥、有富商、有您親自盯著。我們幾個縣什麼都沒有,總不能讓我們自己掏腰包吧?」
「就是就是。」旁邊幾個縣令紛紛附和。
「下官那點兒俸祿,養活自己那一家子都夠嗆,哪有餘錢修路?」
「是啊是啊,下官上有老下有小的,前幾天我那十二房小妾還懷了孩子。」
李芳景放下茶杯,目光在他們臉上掃了一圈,然後忽然換了副表情。
他坐直了身子,面色沉肅,語氣也重了幾分:
「各位,本官今天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他頓了頓,像是在醞釀情緒:
「咱們都是朝廷命官,讀的是聖賢書,穿的是朝廷官服。百姓把身家性命交到咱們手裡,咱們就該替他們撐起一片天。
現在州府艱難、百姓困頓,正是咱們這些父母官該頂上去的時候。」
他越說越激動,甚至站了起來,一手按著桌案:
「難道各位讀了這麼多年聖賢書,連這點擔當都沒有嗎?難道咱們的良心,就值這幾兩銀子?
百姓餓肚子、路都走不了的時候,咱們縮在縣衙里喝熱茶,好意思嗎?」
他說得情真意切,眼眶都微微泛紅了,目光真誠地掃過每一個人。
那真摯的眼神,就像是在說「我相信你們都是有良知的」。
花廳里沉默了片刻。
哇哦,好大一頂帽子。
好強的道德綁架。
問題是他們沒有道德,怎麼綁架?
周顯面無表情地放下茶杯,慢悠悠開口:
「大人說得對,下官慚愧。不過下官俸祿微薄,家裡還有七八口人要養,實在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他嘆了口氣:
「下官倒是想奉獻,可總不能讓一家老小喝西北風吧?」
旁邊幾個縣令也跟著點頭,表情一個比一個誠懇,一個比一個窮。
李芳景掩面拭淚:「哎,大人們都難,小弟我當初也難啊!」
他捂著心口,簡直是字字泣血:
「小弟當初剛來崇縣那會,可以說是分文皆無,人困馬乏。你們知道,我是如何挺過的難關嗎?」
幾個縣令一點都不想聽他講來時路,不過畢竟是上官,還是要捧個場。
「大人,敢問您當時是如何……?」
李芳景長嘆一口氣:
「還不是我那宅心仁厚的母親,以及憂國憂民的父親出手,給我寄了十萬兩銀子,方能渡過難關啊!」
眾縣令:……
這說的是人話嗎?
李芳景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忽然笑了:
「各位,本官剛才是跟你們開玩笑的。什麼奉獻不奉獻的,那都是虛的,咱們說點實在的。」
幾個縣令同時抬頭看他,眼神裡帶著警惕和好奇。
李大人說話辦事實在是太不按常理出牌。
你覺得他要用鐵腕手段了,結果他跟你苦口婆心勸誡。
你覺得他要給你上價值了,結果他又開始聊些官場話。
這小子,到底想說什麼?!
「大家在這賀州多少年了?」李芳景問。
「周大人,七年了吧?王大人,十年。劉大人,十五年。你們在這窮鄉僻壤待了這麼久,難道就不想動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