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說得，明明所有人都知道李芳景的目的是勸誡他們，可就是忍不住耳朵動了動。
周顯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王縣令眼皮跳了跳，劉縣令摸了摸鼻子，都沒吭聲，但也沒移開目光。
李芳景壓低了聲音：
「本官不妨跟大家交個底——你們可能不知道，我京里，有人！」
他故作神秘地把腰探過去說道。
幾個縣令面面相覷，不知道作何反應。
不，他們知道。
不止他們知道，他們甚至感覺全天下都知道李芳景京里有人。
說了一個眾所周知的秘密後，李芳景又小小聲說道：
「諸位，皇上已經把賀州定為水泥和肥田法的全國試點，欽差大人現在就駐在賀州境內，暗中考察各縣的政績。」
「本官是怎麼上去的，你們也看到了。崇縣出了成績，本官就成了知州。如果各位也能拿出像樣的政績，本官定然上奏，替各位請功。」
他頓了頓，聲音又壓低了幾分：
「到時候各位想去富庶之地，本官不敢打包票，但至少——」
他笑了笑，賣了個關子，待調動所有人的情緒後，才緩緩開口。
「至少，不用再在這窮地方熬了。」
花廳里安靜了幾息。
周顯手裡的茶杯停在半空，沒有喝，也沒有放下。
他旁邊幾個縣令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那點火苗被悄悄點著了。
但周顯沒有應聲。
他沉默了一會兒，還是開口了：
「大人，話是這麼說……可下官那邊是真沒錢啊。就算大人給了方向，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李芳景笑了一聲，像是早就等著他這句話了：
「本官什麼時候讓你們自己出了？」
周顯一愣：「大人剛才不是說州府不撥錢……」
「州府不撥錢，但錢可以從別處來。」李芳景坐直了身子，食指敲了敲桌面。
「你們縣裡那些大商戶，糧行的、布莊的、酒樓的、當鋪的，哪個不是賺得盆滿缽滿？修路修好了，他們貨運得快、賣得遠，賺得更多。憑什麼讓他們白占便宜？」
幾個縣令面面相覷。
王縣令試探著問：「大人的意思是……加征商戶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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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和殺雞取卵有什麼區別？」李芳景搖頭。
「本官在崇縣用的法子是，誰出的修路錢最多，路就叫誰的名字。
比如『裕豐街』『德仁巷』，沿街還能免費給他們畫招牌GG，來往行商都能看見。商戶們搶著掏錢，生怕名頭被別人搶了去。」
這話一出，幾個縣令的眼睛都亮了一下。
商戶有錢，他們也眼饞，但以前沒有名頭去要。
現在有了「命名權」「GG牆」這些新說法，倒是個名正言順伸手的理由。
「大人這法子……」周顯斟酌了一下，「倒是精妙。」
李芳景笑了笑，笑容未落，語氣忽然轉沉：
「不過，本官話先說在前頭。」
他目光掃過幾人，聲音冷了幾分：
「本官會派巡察組挨個縣查，誰要是借著這個機會魚肉百姓、苛待商戶，壞了整個賀州的營商環境——」
「咳，就是商賈發展前景的意思。」
他頓了頓，繼續道：
「本官雖沒有直接拿人的權力，但欽差大人手裡有尚方寶劍。到時候若有人貪贓枉法，可別怪本官沒有事先提醒。」
這話像一盆冷水兜頭澆下來。
周顯臉上的笑僵了僵，王縣令連忙低頭喝茶，劉縣令乾咳了一聲。
不愧是也當過縣令坑過錢的人。
太有經驗了。
真是一下子就能想到他們的來錢路子呢嘻嘻。
可李大人這話確實不是危言聳聽。
誰都知道，尚方寶劍不是鬧著玩的。
片刻安靜之後，周顯第一個站起來，拱手道：
「大人放心，下官明白了。回去之後立刻著手推行。」
其他幾個也跟著站起來表態。
顯然，周顯隱隱是這幾個縣令的領頭人。
畢竟是城關縣瓏縣的縣令。
李芳景笑著點了點頭，又恢復了那副少年知州的和煦模樣：
「那就有勞各位了。三個月後本官要看到成效。」
幾位縣令轉身出門，李芳景並沒有動彈。
他盯著門廳，心裡數著數。
五十八、五十九、六十……
「大人，下官……還有事要叨擾大人一二。」
李芳景瞭然抬頭：「周大人，何事？」
周顯笑容滿面，已不是剛才那副氣勢洶洶的架勢。
「大人，您初來賀州不久，想必之前在瓏縣待的時間也不長。」
李芳景頷首：「是啊，本官來瓏縣不過三四次而已。」
周顯躬身，遞上來一個看起來相當低調的木匣子：
「大人，今日得見大人，實乃三生有幸，特別是聆聽大人教誨，更是讓下官受益匪淺。下官思及大人初來，可能有些物件還沒有置辦，特地給大人備了文房四寶，請大人務必收下。」
李芳景哈哈一笑，抬手道：
「周大人心細，本官確實還沒來得及置辦文房四寶，不過，本官初來乍到，怎好收大人的東西？還是拿回去吧。」
他嘴上說得客氣，手卻只是虛虛搭在匣子上，沒有往回推的意思。
周顯在官場摸爬滾打十幾年，這點眉眼高低還是看得出來的。
他笑著把匣子又往前送了送：
「大人說笑了。不過幾方硯台、幾支筆罷了，不值什麼錢，就是下官的一點心意。」
「大人初到賀州，府衙里什麼都缺，這些文房物件是下官從自家庫房裡翻出來的舊東西，大人若是不嫌棄，留著日常寫寫畫畫，也算物盡其用。」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值錢的，大人不必放在心上。」
李芳景的目光在匣子上停了一瞬，然後笑了，伸手把匣子接了過來：
「周大人這麼一說，本官若是再推辭，倒顯得矯情了。」
他掂了掂匣子，分量不輕，面上不顯：
「那本官就卻之不恭了。」
周顯鬆了口氣，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幾分，拱手道：
「大人肯收，是下官的榮幸。那下官便告退了，大人公務繁忙，不敢多擾。」
「周大人慢走。」李芳景起身送了兩步，在門口停住。
「本官方才說的那些事，還望周大人放在心上。」
周顯回頭躬身：「大人放心，下官定當竭盡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