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聲漸漸遠了。
李芳景站在門口,看著周顯的背影穿過院子、拐過影壁,直到徹底看不見了,才轉身走回桌案前。
他把那木匣子放在桌上。
匣子不大,比尋常的文具匣略厚一些,木頭是深色的,觸手溫潤,帶著一股極淡的檀木香。
他摸了摸匣面,又翻過來看了一眼底部。
做工精細,榫卯嚴絲合縫,邊角打磨得光滑圓潤,沒有半點毛刺。
「倒是個講究人。」李芳景嘀咕了一句。
他手指搭在匣扣上,輕輕一挑。
匣蓋彈開。
裡面鋪著一層暗紅色的絨布,絨布上躺著四樣東西。
一方硯台,一錠墨,一支筆,一塊鎮紙。
硯台是青玉的,色澤溫潤,質地細膩,觸手生涼。
墨錠通體烏黑,表面隱隱泛著細碎的光澤,像是摻了什麼特殊材料。
筆桿是白玉的,筆頭是上好的紫毫,看著就價值不菲。
鎮紙是一塊長方形的墨玉,雕著一隻臥鹿,姿態閒適,線條流暢,顯然不是凡品。
李芳景把硯台拿起來湊近了看。
硯台通透瑩潤,隱約能看見裡面流動的紋理。
他雖然不是行家,但畢竟當官多年,見的東西也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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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成色的玉質文房,放在京城那些古玩鋪子裡,沒有幾百兩銀子拿不下來。
「不值錢?」李芳景笑了一聲,把硯台放回匣子裡。
他嘴上調侃著,手上的動作卻很輕,把四樣東西一一擺正了,又合上匣蓋,彎腰塞進了書桌最下面那層格子裡。
他並非風雅之人,不過,這麼名貴的東西,不要白不要嘛。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但他喝得很是舒心。
榮華從屏風後面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碟切好的果子,輕輕放在李芳景手邊:
「主人,您說了那麼久,潤潤嗓子。」
李芳景心情正好著,仰頭道:
「不吃不吃,要榮華公子餵才肯吃。」
榮華愣了一下,臉上泛起點點紅暈。
主人好像又在逗弄他。
說是讓他喂,實則一點沒有起身的意思,所以,其實只是想逗他一下,不是想讓他餵?
他低著頭,小聲說:
「主人,果子放在這兒,奴先出去了。」
他說著就要起身,李芳景一把拉住他的手腕,笑眯眯道:
「之前還說伺候我一輩子,怎麼餵個果子就不肯了?」
榮華被他拽住,站著也不是,走也不是。
他的手指在袖口絞了好幾下,才彎腰從碟子裡捻起一塊果子,遞到李芳景嘴邊。
指尖捏著果肉,微微發顫,果子邊緣的水珠順著他的指腹往下滑。
李芳景頭一偏,躲開了,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我說的是用嘴餵。」
榮華的手僵在半空,果子捏在指尖,進退不得。
他的耳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那點紅順著耳廓蔓延到臉頰,又沿著脖頸往下延伸。
他攥著果子,手指尖顫顫巍巍的,半天才把果子咬進自己嘴裡。
果肉沾在唇上的時候涼絲絲的,可他整張臉都燙得像燒起來。
他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湊過去。
距離一寸一寸縮短,近到他幾乎能看清主人睫毛的弧度,近到他聞得到主人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茶香。
他閉著眼,把果子遞到李芳景嘴邊,胸腔里那顆心跳得像要撞破胸口。
李芳景看著近在咫尺的美貌少年,心裡軟得厲害。
他輕輕張口接住那半塊果子,齒尖碰到榮華嘴唇的瞬間,少年像被燙到一樣往後縮了一下,被李芳景伸手攬住了腰。
「跑什麼?」李芳景含著果子含糊地笑了一聲,把人往自己懷裡帶了帶。
榮華僵在他懷裡,果子已經咽下去了,可他整個人都紅了,仿佛染了一層薄薄的胭脂。
手指攥著李芳景的衣襟攥得泛白,指節繃著,微微發抖。
李芳景低頭蹭了蹭他的額角,鼻尖貼著他的皮膚,聲音又低又軟:
「甜不甜?」
榮華不知道該怎麼答。
他根本沒嘗出味。
喉嚨里堵了一團東西,絲絲縷縷的甜蜜從口腔滑到心口。
半天才從嗓子眼裡擠出一聲含混的「甜」,聲音小得幾乎被呼吸蓋過去。
榮華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跪到了地上,腦袋埋在李芳景胸口處。
李芳景伸手輕輕揉著他的頭髮,那動作輕柔曖昧,仿佛要發生點什麼一般。
可這裡是州府。
榮華心裡緊繃著。
他作為孌寵,肯定不怕被人看到。
可主人是新任的知州,如果被看到在辦公地點狎妓……終歸是不好。
一個不小心,放浪形骸的名聲就傳出去了。
聽說新帝鐵血手腕,嫉惡如仇,主人要是名聲不好,以後仕途也不好走。
他僵硬著往後縮了縮身子:
「主、主人,一會可能有人……」
李芳景看著他慌張的樣子,故意嘆了口氣,一臉幽怨:
「有人來又怎麼樣?榮華公子不肯給我這個名分嗎?」
榮華的臉又紅了一層:「奴、奴不是那個意思……奴哪敢……」
「哪敢什麼?不肯給我名分?」
「不是不是!」榮華急得話都說不利索了,「奴沒有……是主人給奴……」
他越急越說不清楚,最後乾脆閉了嘴,低著頭不敢看他。
李芳景憋不住笑出聲來,噗嗤一聲笑了,低頭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慌什麼,無憂在外面守著。」
這話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怎麼說得跟偷情似的?
他摸了摸鼻子,把那點不自在壓下去,認真起來: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我不怕被人看到。我是怕你被人說閒話。我不想你因為我被人戳脊梁骨。」
還是那句話,他跟榮華在一起,沒人會說他什麼。
但是,榮華以色侍人、攀附主人的名聲就洗不掉了。
何況榮華官奴出身,這個身份太過敏感。
說得冠冕堂皇,如果說話時手沒有搭在榮華腰上,並且還無意識地蹭著他的腰就更好了。
榮華愣住了,他仰著臉看李芳景,喉頭哽了一下,好半天才發出聲音:
「奴不怕。奴本來就是……本來就是主人的人。他們說什麼,奴不在乎。」
李芳景伸手,拇指蹭過榮華的顴骨,指腹停在他眼角那點沒溢出來的潮意上:
「你不在乎,我在乎。所以以後該避的嫌還是要避,等你的身份徹底坐實了,我再大大方方地把你帶出去。」
坐實了?
什麼意思?
李芳景笑著颳了刮他的鼻子:
「坐實榮華這個身份,而不是榮戚,懂了嗎?只是委屈你,不能以真名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