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愣著幹什麼?快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無憂把筷子遞給影三。
影三遲疑著接過,指尖碰到無憂的手,像被燙到一樣縮了一下。
影衛堂,沒有教過這種行為屬不屬於逾矩。
應該是屬於的。
但是,這是主人遞來的,他應該以主人的意志為先。
影三努力拿起筷子,他用筷子的手法很是僵硬,顯然沒怎麼用過。
第一口進去,他就呆愣了一下。
好,好疼。
不是,應該是,好燙?
這種感覺很陌生。
可是又好香,香得他恨不得把舌頭一起吞下去。
他低下頭,捧著碗,快速吃了起來。
吃得很快,卻很規矩,連一點聲音都沒有。
他也不怎麼咀嚼,幾乎是狼吞虎咽,吃相不怎麼好看,但習慣性地控制了聲音。
無憂坐在旁邊的凳子上,看著他吃,心裡有點不是滋味。
都是苦出身的孩子。
他跟無敵從小當奴僕,沒跟著少爺前,也是吃了上頓沒下頓。
這影三看著也好不到哪兒去,小小年紀就成了影衛,想必日子更難。
「慢點吃,不夠還有。」無憂輕聲說。
影三吃麵的動作頓了一下,悶聲「嗯」了一聲。
一碗麵很快吃完,連湯都喝得乾乾淨淨。
他放下碗,站起身,又端正跪下,對著無憂又是一禮:
「謝主人賜飯。」
「說了不用跪,也不用謝。」無憂無奈,把衣裳遞給他。
「這是新做的勁裝,你試試合不合身。面罩太悶了,也摘了吧。」
影三接過衣裳,手指攥著布料,緊了緊。
「屬下……面罩不能摘。」他聲音低了點,「影衛的臉,不能讓外人看見。」
「我不是外人吧?」無憂脫口而出。
說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影三有些肉眼可見的慌亂,他垂頭道:
「是屬下說錯了,請主人責罰。」
空氣瞬間安靜下來。
無憂有點尷尬,清了清嗓子:
「我的意思是……以後咱們天天在一塊兒,總不能一直戴著。我又不會往外說。」
影三沉默了幾秒,緩緩抬手,摘下了面罩。
一張略顯青澀的臉露了出來。
眉眼深邃,鼻樑挺直,嘴唇很薄。
因為常年不見光,皮膚帶著點病態的蒼白。
不難看,甚至可以說,很好看。
是那種冷冽鋒利的好看,像把出鞘的劍。
無憂看得愣了一下。
他本來以為影衛都長得普普通通,方便隱藏,沒想到影三長得這麼扎眼。
影三低下頭,不敢看無憂的表情。
他的長相,其實是不適合當影衛的。
所以,他是影衛里的殘次品。
主人之前一直不知道自己是殘次品,現在知道了,會……把他丟掉嗎?
影衛如果沒有主人,還能算影衛嗎?
影三心中揪緊,面上卻還是一副冷漠冰山的樣子。
偏偏他長得極為俊美,無憂感覺他看著就像高嶺之花似的。
「你,真好看。」他喃喃出聲。
影三臉色一白,「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是……主人,請您責罰。」
無憂:「???」
長得好看也是一種過錯嗎?
他莫名有些想笑,即將離開弟弟的悲傷也被沖淡了一些。
無憂笑著蹲下身,輕輕用手指蹭了蹭影三的臉頰:
「我是在誇你呢,長得這麼好看,還捂著做什麼,以後就直接以真面目示人好了。」
影三愣住,半晌,耳尖有些微微泛紅。
他其實想表一下忠心,想說些什麼,想說自己不能穿青色的勁裝,不應該摘下面罩。
但是他實在不善言辭。
到最後,他也只是懷著滿腹的話語,低聲應了一聲:
「……是。」
第二天一早,驛館的車隊動身了。
李芳景帶著州府大小官員,在城門口相送。
至今,知道欽差就是公主的人也不算多。
畢竟要保證公主的人身安全。
因此,到了城門口,李芳景只帶了無憂、榮華送出城。
送出近十里,永寧公主坐在馬車上,掀著車簾沖他揮了揮手:
「李芳景,好好干,本宮在京城等著你的好消息!」
「臣恭送殿下,殿下一路保重!」李芳景躬身行禮。
無敵騎在馬上,跟在公主車駕旁,穿著一身嶄新的玄色勁裝,精神抖擻。
他回頭看向李芳景他們,用力揮了揮手,大聲喊:
「少爺!哥!榮華!我走啦!你們保重!」
無憂站在原地,看著弟弟的身影越來越遠,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眼眶微微泛紅。
直到車隊消失在官道盡頭,他還站在那兒沒動。
「行了,人都走了,回去吧。」李芳景拍了拍他的肩膀,「又不是見不著了。」
「是,謝大人。」
無憂低聲應了一聲,收回目光,掩去眼底的失落。
進了院子,無憂又是那副沉默穩重的樣子了。
哪怕是李芳景,也看不出他剛剛才心情激盪難過。
他搖了搖頭,嘆息道:
「無憂,給你放幾天假,帶著你那個小影衛出門玩玩散散心,不用著急回來。」
無憂連忙道:「不用的,大人,我已經沒事了,多謝您掛心。」
李芳景笑道:
「你就聽我的吧,出去溜達溜達,也當是體察民情了,這幾天我也要放個假,跟榮華出去玩玩,好不容易等到農閒。」
這個時節,一般來說,賀州這邊的百姓都開始「貓冬」了。
賀州冬季太冷,出門對身體素質和衣服厚度實在是個考驗。
即使李芳景已經做了無數準備,但真到了冬天,還是有一些買不起棉衣的貧苦人家。
這種人家,冬天是不敢出門務工的,他們真容易死在外面。
可不出去幹活,就掙不到錢,惡性循環之下,窮的只會越來越窮。
今年李芳景辦了幾個廠,包括水泥廠、紡織廠等,分別招男工和女工。
但畢竟時間太短,李芳景也來不及把消息通知到每一個村子。
不過不管怎麼說,現在整個賀州基本都靜了下來,出門的人數明顯減少。
李芳景打算趁這個時間,跟榮華出去度個蜜月,也看看老百姓真實的生活狀態。
所以,也讓無憂這個老實孩子放個假吧。
無憂沉默一瞬,最終還是點頭答應。
弟弟走了,主人和榮華也要走,他突然感覺很孤獨,偌大一個州府院子,竟讓他有些無所適從。
他有些茫然地走進自己的院落,看著院牆發呆。
「呃……主人,要、要吃顆糖嗎?」
一陣冷冽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無憂恍然回頭。
影三似乎覺得自己有些冒昧,他跪地沉吟一刻,果斷請罪:
「對不起,主人,屬下妄言了。」
無憂怔愣了一下,突然笑得眉眼彎彎。
「要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