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芳景醒的時候,天還沒大亮。
屋裡很暗,地龍燒得足。
被窩裡暖烘烘的,榮華窩在他懷裡,睡得正香,臉頰蹭著他的胸口,像只黏人的小貓。
他輕手輕腳地起身,拿過衣裳披上,儘量不發出聲響。
可能是老年人作息吧,他習慣性早起,並且起來以後就再也睡不著了。
輕手輕腳走出裡屋,李芳景輕輕帶上門,怕外面的寒氣竄進去擾了榮華的覺。
裡屋外還有一間屋子,他穿戴好厚實的衣服,往外走去。
推開外屋門的瞬間,一股寒氣撲面而來,李芳景不由得眯了眯眼。
入目是刺眼的白。
院子角落裡白雪皚皚,厚厚的一層,目測至少有一尺深。
幾個灑掃的小廝和婆子正輕手輕腳地掃雪,掃帚划過積雪,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們動作都放得極輕,顯然是怕吵到內院的主子。
廊下的燈籠還沒滅,昏黃的光落在雪地上,映出一片暖融融的白。
可李芳景的心,卻猛地沉了下去。
這才剛入冬。
一夜之間,積雪竟達到了一尺厚。
他抬頭望天,天空還是陰沉沉的,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
看樣子,雪一時半刻還是不會停。
昨天才說過,可能今年會有寒流,可沒想到一夜之間雪就能到這個地步。
下雪的時候溫度還好,等這場雪停了,溫度就會驟降。
屆時,沒有提前裝好地龍的,冬天可就難過了。
何況,還不只是寒流的問題。
萬一像去年一樣形成雪災,那死傷可就慘重了。
「大人,您醒了?」劉嬤嬤端著銅盆走過來,見他站在門口,連忙行禮。
「這天也怪,說下雪就下這麼大,往年可沒這陣仗。」
如果不是這場雪,李芳景感覺今天看到劉嬤嬤會有些尷尬。
畢竟昨晚他們play的一環就是劉嬤嬤場外指導的。
但現在,他沒心情再想那些雜七雜八的。
李芳景點點頭,臉色凝重:
「榮華還在睡,等他醒了,給他熬碗薑湯,別凍著。我先去衙門一趟。」
「哎,好嘞大人。」劉嬤嬤連忙應下,「您也穿厚點,外面冷著呢。」
「知道了。」
李芳景回屋換了官袍,披了件厚棉斗篷,又進屋看了一眼榮華。
少年還睡得沉,眉頭舒展著,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做了什麼好夢。
他放輕腳步退出來,帶上房門,大步往外走。
馬已經備好了,馬蹄上裹了防滑的草繩。
李芳景翻身上馬,韁繩一勒,冒雪往州衙去。
街上的雪還沒怎麼清,踩上去幾乎沒到小腿,即使李芳景騎著馬,走得也比平時艱難得多。
兩旁的鋪子大多還沒開門,只有幾家早點鋪冒著熱氣。
門口有幾個百姓拿著掃帚掃雪,邊掃邊嘮嗑。
「今年邪性啊,這雪下得也太早了!」
「可不是嘛,我活了五十多歲,頭回見十月底就下這麼大的雪。」
「哎,你說會不會鬧雪災啊?去年鄰縣雪災可慘了……」
「呸呸呸別瞎說!咱瓏縣一直風調雨順的,肯定沒事。」
「就是就是,咱們可就在州府衙門腳下,那些官老爺不管別人,還能不管咱們吶?」
「瞅你們說的這是什麼話,難道你們村子裡都沒有老家了?」
議論聲飄進耳朵里,李芳景的心情更沉重了。
百姓都能感覺到不對勁,可見情況確實不容樂觀。
到了州衙,值守的差役正打著哈欠,看到李芳景過來,連忙上前牽馬。
李芳景抖了抖身上的雪,大步走進大堂,沉聲吩咐:
「去請王師爺和張同知過來,立刻!」
「是!」差役應聲跑了出去。
不多時,王嶺和張同知就匆匆趕來了。
張同知名叫張硯,二十七八歲年紀,出身官宦世家,看著斯斯文文,辦事卻很穩妥。
他年少就已經考上舉人,藉由家裡的勢力,年紀輕輕爬上同知的位置。
李芳景剛來時,以為張硯應該是八面玲瓏,或者紈絝子弟那樣的人。
沒想到,張硯竟是個難得的老實孩子。
兩人進門時身上都沾著雪,臉色都不太好看。
「大人。」兩人齊聲行禮。
「坐。」李芳景抬手示意,開門見山。
「想必你們也看見了,一夜大雪,一尺多厚,還沒停的意思。本官懷疑,今年恐怕有大的雪災。」
王嶺臉色一緊:「大人,那咱們……」
「立刻部署。」李芳景站起身,走到牆上的全州地圖前,語速極快,條理分明。
「第一,快馬加鞭通知六縣縣令,立即啟動應急。各村排查危房,土坯房、年久失修的,立刻把人轉移出來,安置到村公所、寺廟這些結實的地方。
鰥寡孤獨、殘疾病患這些特殊困難戶,重點盯防,一戶都不能落下。」
「第二,各縣常平倉即刻啟封,按平價售糧,嚴禁哄抬物價。誰敢趁雪打劫、囤積居奇,從嚴從重處置。同時備足棉衣、棉被、柴火,隨時準備調撥。」
「第三,組織民夫清掃各縣主幹道,保證官道通暢,方便物資運輸。山區路段重點巡查,防止雪滑坡、路面積冰。」
「第四,州城和各縣縣城都設粥棚,流民來了就地安置,給吃給穿,不許凍死人、餓死人。」
他一條一條說下來,清晰利落,沒有半句廢話。
王嶺和張硯聽得連連點頭。
他們在賀州這邊的時間都不短了,昨晚這雪,他們自然也能看出來不對勁。
特別是王嶺,去年實實在在經歷了崇縣的大雪,到現在還心有餘悸。
本來來的時候,兩人心裡多少都有些茫然無措,這會心裡都安穩下來了。
張硯心裡更是佩服,知州大人比自己還小近十歲,本以為全靠家族蔭庇,沒想到是真有本事的。
「都聽明白了?」李芳景回頭看他們。
「聽明白了!」兩人齊聲應道。
「王嶺,你負責統籌州府物資調配,糧、棉、柴,每天盤點一次,隨時報給我。」
「張硯,你負責巡查城中市集、粥棚和流民安置點,穩物價、安民心。」
「遵命!」
兩人領命,正要退下去辦事,門外傳來差役的通報:
「大人,無憂護衛求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