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通稟,李芳景一愣。
他前幾天特意給無憂放了假,讓他帶著影三出去轉轉,散散心。
算算日子,這才出去兩天,怎麼就回來了?
「讓他進來。」
很快,無憂就大步走了進來。
他渾身是雪,肩頭、帽子上白了一層,睫毛上都結了霜,臉色凍得發白。
影三跟在他身後,同樣一身雪,面罩上都結了冰碴,眼神依舊冷冽。
無憂身上多了一件外套,影三的身上卻很單薄,應該是把衣服給無憂了。
「大人。」無憂拱手行禮,語氣帶著幾分急切,「我提前回來了。」
「怎麼回事?」李芳景皺眉。
「屬下帶著影三去了青溪縣,想看看那邊的民情。」無憂快速說道。
「結果剛到青溪境內,雪就下大了。那邊山多,地勢高,我回來的一路上發現,雪比州城還大,已經有幾戶人家的土坯房被壓塌了。
屬下覺得情況不對,不敢多耽擱,連夜趕回來稟報。」
李芳景的心沉了下去。
青溪縣是賀州最北邊的縣,山多地窮,本就苦寒。
雪災一來,肯定最先受災。
而且那裡也是水泥推廣得最不順暢的地方。
畢竟水泥是新事物,還要花錢去買,很多老百姓意識不到重要性。
那邊的縣令也是個糊塗官,老百姓的死活他壓根不管。
「回來得好。」李芳景點頭,神色鄭重。
「我正愁沒人帶隊去青溪。無憂,我給你二十名衙役,十車棉衣、糧食、藥材。
你即刻帶隊趕往青溪,協助當地曹縣令安置百姓、搶修房屋、疏通道路。務必保證,不凍死人,不餓死人的底線!」
「屬下遵命!」無憂抱拳,毫不猶豫。
可他頓了頓,又抬頭道:「大人,那州府這邊……」
他擔心李芳景身邊沒人護著。
「州府沒事。」李芳景擺手。
「我在衙門坐鎮,能出什麼事?你放心去,青溪更需要人。影三跟你一起去,他身手好,搜救、探路都用得上。」
站在一旁的影三聞言,微微頷首,看了無憂一眼,又迅速低下頭。
「是。」無憂見他堅持,不再多言,「屬下即刻出發!」
「等等。」李芳景叫住他,從架子上拿過兩件厚斗篷,扔給他們。
「穿上,路上注意安全。撐不住了就傳信回來,我再派人支援。」
「記住,你們的命是最重要的,無論如何,絕對、絕對不能損失你們或者縣衙里任何一個人的性命!」
無憂接過斗篷,指尖觸到厚實的布料,心裡一暖:
「謝大人!」
兩人轉身大步離開,腳步匆匆,很快就消失在風雪裡。
李芳景站在門口,望著漫天飛雪,眉頭緊鎖。
這場雪,怕是沒那麼容易停。
賀州這個冬天,恐怕不好過了。
這邊,無憂帶著隊伍,馬不停蹄,冒雪北上。
雪越下越大,鵝毛大的雪片砸在臉上,又冷又疼。
官道上積雪深厚,馬車走得極慢,車輪碾過,留下深深的轍印,很快又被新雪覆蓋。
影三走在隊伍最前面開路。
他腳步極穩,踩在雪地里深淺一致,時不時停下辨別方向,查看路面有沒有結冰、有沒有被積雪掩埋的坑窪。
影衛一般是不騎馬的,他們的輕功比騎馬好用。
無憂有些不好意思:
「影三,你之前沒做過這等……繁瑣辛苦的活計吧?跟著我,可真是委屈了你。」
影衛啊,那可都是高來高去,貼身保護主子的高手。
可跟了他以後,天天做的這都是什麼活計?
又是灑掃,又是給他穿衣,又是雪前探路的。
影三轉頭,聲音沉冷:「不是,主人。」
說完,他內心又開始後悔,並懊惱自己的笨嘴拙舌。
他其實想說的是,他一點都不委屈。
不止不委屈,甚至還覺得現在的活比以前輕鬆多了。
沒有性命之憂,沒有嚴苛的刑罰,只有一個堪稱溫柔的主子,以及一些很容易便能做完的小活。
他警惕心雖然沒有下降,但還是覺得現在的生活簡直是太輕鬆了。
簡直不像影衛了。
他有些忐忑地偷偷瞟著無憂的神情。
他又沒說好,主人不會生氣吧?
無憂勾唇淺笑:
「不是就好,你要是委屈了,便上馬坐會,我去探路。」
影三嚇得差點直接跪下去:「不可,主人!」
無憂笑了一下:「就你總擔心我,我其實之前也是奴僕呢。」
影三憋了半天,不知道說些什麼,乾脆不說了,往前又悶頭探去。
「前面有段下坡,結了冰,小心點,扶著旁邊的樹走。」
影三回頭提醒,聲音裹在風雪裡,清朗冷冽。
衙役們連忙應和,一個個攥緊了韁繩。
無憂走在隊伍中間,時不時回頭清點人數、查看物資車。
他策馬到影三身邊,低聲道:
「歇會兒吧,你一直在前面,太累了。」
「屬下不累。」影三搖頭,面罩上結著白霜,只露出一雙清亮的眼睛。
「主人的安全要緊,路要先探出來。」
無憂看著他凍得發紅的眼角,心裡有點溫暖。
這兩天相處下來,他發現影三看著冷,其實心細得很。
他一直都是照顧人的那一方。
照顧少爺,照顧無敵。
可是這兩天,在影三面前,他才是被照顧、被保護的那一個。
他從沒想到,竟有人給他著衣,給他倒水。
說是打打殺殺的影衛,可照顧人竟也這般周到。
「喝點熱水。」無憂解下自己的水袋遞過去,「命令,必須喝。」
影三愣了一下,接過水袋,指尖碰到無憂的手,兩人都頓了頓。
水袋帶著無憂的體溫,暖烘烘的。
影三仰頭喝了兩口,熱水滑進喉嚨,驅散了不少寒意。
他擦了擦口子,把水袋遞迴去,低聲道:
「謝主人。」
另一邊,州府衙門裡,李芳景忙得腳不沾地。
雪才剛開始下,還沒有什麼急報。
也可能是道路已經被封堵了。
這都沒關係,李芳景最擔心的是,各縣不把雪災當回事,吃了去年崇縣的虧。
不過,崇縣這會的急報倒是已經上來了。
李芳景匆匆看了一眼。
陳昭宏寫的,崇縣雪情嚴重,已經改造成水泥房的倒還好,有些土坯房已經快塌了。
他已經開始轉移百姓,目前還沒有人員傷亡,但之後設施恐怕會有所損壞。
李芳景稍稍鬆了一口氣。
沒死人就行。
他畢竟還是帶著上輩子的慣性思維。
無論如何,人命是底線。
關係到他的前程未來,關係到他可能所剩無幾的良心的底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