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大雪下了整整三日,一刻未歇。
第一天的傍晚,州府衙門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樹冠被大雪壓彎。
在接下來的狂風下,終於還是折斷了。
那樹幹粗得成年男子都抱不過來,平日裡枝繁葉茂,夏日裡能遮出半院子的陰涼。
可此刻,卻脆弱得像一根被掰斷的筷子,從中間咔嚓裂開。
積雪裹著樹皮碎屑撲簌簌地往下落,把半個院子都埋了。
衙役們竊竊私語著,說這樹都幾十年了,沒想到一場雪就給壓折了。
他們絮絮叨叨地念叨著不吉利,在看到李芳景之後,又訕訕離開。
李芳景站在書房的窗前,看著院子裡幾個衙役正拿著鋸子費力地切割斷枝。
雪還在下。
鵝毛大的雪片密密麻麻地砸下來,落在他們肩頭帽檐上,沒一會兒就積了厚厚一層。
掃了又落,落了又掃,怎麼也掃不乾淨。
遠處城郭的輪廓已經完全模糊了。
天地間,只剩鉛灰和雪白兩種顏色交織在一起,沉沉地壓著。
沉悶得像一口倒扣的鐵鍋,把整座賀州扣在裡面,透不進半點光亮。
街面上已經有人開始慌亂。
住在城西土坯房裡的幾戶人家,抱著鋪蓋卷冒雪往親戚家跑。
有沒親戚的,就擠進了城隍廟,有的在客棧大堂里打地鋪。
李芳景派衙役沿街敲鑼通知危房住戶轉移。
可雪太大,鑼聲傳不出多遠就被風聲吞沒了。
在現代,這種挨家挨戶的群眾工作尚且難做,何況是現在。
他站在前衙門口看著外面白茫茫的一片,手指攥著門框,指節泛白。
「大人,西街又塌了一間!」
張硯滿身是雪地跑進來,靴子裡灌滿了冰水,每一步都踩得咯吱作響。
「壓了兩個人,已經救出來了,其中一個腿斷了,郎中正在接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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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沒事就行。」李芳景轉過身,臉上的表情沉靜得不像一個十九歲的年輕人。
「傳我命令,州府所有能動的人全部上街,挨家挨戶敲門,但凡房梁有裂縫的、牆體有歪斜的,一律強制轉移,不許留在屋裡過夜。」
「是!」張硯轉身要走,又被李芳景叫住。
「等等。你去把城裡的郎中全部召集起來,在城隍廟設個臨時醫棚,傷藥和紗布從州府庫房裡調,有多少調多少。」
張硯應聲去了。
李芳景回到案前,鋪開一張紙,提筆給松平府的知府謝之淵寫信。
筆尖落在紙上,他停了片刻,斟酌著措辭。
賀州雪情嚴重,六縣恐怕都不樂觀,單靠州府的力量扛不住,必須向上求援。
可……他接任知州以後,得知謝知府去了隔壁府城辦事,並不在府中。
他摸不准謝知府的喜好,只托人去送了些崇縣的土特產,又捎過去一封信。
至今沒有回音。
謝知府目前對他是什麼態度,他還有些摸不准。
況且,賀州情況不好,松平府情況也一般,能撥多少物資過來是個未知數。
他咬了咬筆桿,把措辭寫得懇切又不失分寸,既把災情的嚴重性交代清楚,又沒把話說得太滿讓對方為難。
信送出去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凌晨了。
雪還是沒停,但終於小了些。
這天夜裡,州府東城的四間民房接連倒塌,壓傷了七個人,好在沒有人死。
李芳景親自帶著衙役趕去救援,在零下三十幾度的寒風裡刨了大半夜的雪。
古代實在是太冷了。
現代的這邊,冬天最冷時也得零下三四十度,何況是古代。
好在雪還沒停,沒到最冷的時候。
李芳景和衙役都穿著極厚的棉衣棉褲棉手套,但冷風還是呼呼地往脖子裡鑽。
他跪在齊腰深的雪地里,雙手扒著碎瓦和斷梁。
手套上嵌滿了冰碴和泥漿,那冰水透著手套直接沁在指頭上,凍得幾乎沒有知覺了。
可他不敢停。
每挖出一塊碎木,底下就可能壓著一個人。
他一邊挖一邊喊:
「有沒有人?能聽見嗎?聽見就敲一下!」
回應他的只有呼嘯的風聲。
等到最後一個人被刨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那人蜷縮在房梁和土牆形成的三角空隙里,渾身凍得青紫,可還有一口氣。
李芳景親手把他從廢墟里拖出來,裹上棉被抬上擔架,那人的手指忽然動了一下,攥住了他的袖口。
李芳景低頭看去,那是個六十多歲的老漢,嘴唇青紫。
「謝、謝您……」
李芳景蹲下身,握了握那隻冰冷的手:「別說話,省點力氣。先去看郎中。」
老漢被抬走了。
李芳景站起身,才發現雙腿已經麻得站不穩了,踉蹌了一下扶住旁邊的斷牆才沒摔倒。
一轉頭,他狠狠蹙眉。
榮華跑過來了。
明顯是剛來,還有些氣喘吁吁的。
「你來幹什麼?聽話,沒事別出門。」
李芳景擺了擺手,讓他趕緊回去。
從第一天下雪開始,他就讓榮華儘量不要出屋,穿厚點的衣服。
榮華身子骨本來就單薄,底子又不好,貿然在外面凍到,真容易生病。
何況現在外面都是需要體力的工作,榮華確實也幹不了。
李芳景也不捨得讓他干。
太冷了,也太危險了。
路上雪都沒清乾淨,走起來深一腳淺一腳的,風卷著雪片撲在臉上,像是刀在刮一樣。
榮華捂得嚴嚴實實,眼眶有些泛紅。
他沒吭聲,上前幾步,半跪下去,幫李芳景拍打膝蓋上的雪和泥。
李芳景低頭看著少年凍得發紅的耳尖和專注的側臉,心裡難受得緊。
這幾天他壓力太大了,這種壓力還不敢表現出來。
現在整個州都靠他撐著,他要是一倒,那就完了。
他更不敢跟榮華說。
在榮華面前,他一直是個保護者的姿態。
他必須一直遊刃有餘,才能給榮華帶來安全感。
所以他不想讓榮華參與到殘酷的救援中來。
他知道榮華想參加,也知道榮華現在不敢煩他,但他還是不想讓榮華吃苦。
可是……
這會榮華默默地眼眶含淚,給他拍打。
嗯,拍打的力道,甚至多少帶了點怨氣。
哎。
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