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榮,你早點去睡。」
在榮華有些失望的眼睛中,李芳景又補充了一句:
「好好休息,明天你跟我還有得忙。」
榮華驚喜抬頭:「主人……」
李芳景轉過身去:「孩子大了,翅膀硬了,知道跟我耍脾氣了。」
榮華一慌:「不是的,主人,不是……」
他還沒等說完,李芳景轉身,一把將他撈起:
「抱歉,是我獨斷專行了,榮華公子,本官正式聘你為本次雪災參謀,你願意嗎?」
榮華一個恍惚,餘光瞟見滿身疲憊的衙役們,以及遠處瑟瑟發抖縮在一起的百姓們。
「願意!」
他想,也許不只是為了主人。
也為了那麼多無家可歸的人,為了讓他們多人……不至於叫別人主人。
或者連主人都沒得叫。
第三天,雪終於停了。
天邊露出一線慘澹的晴光。
可那點微弱的日頭,根本化不開積了三天的雪。
李芳景推開衙門的門往外走,一腳踩下去,整條腿都沒了進去,雪面幾乎齊腰深。
他站在台階上放眼望去。
整座州城像被埋進了白色的墳墓里,街巷的輪廓全被抹平了。
各家各戶房門前都被大雪封著,人也出不去進不來。
最厚的積雪,目測已經超過一人半高,那不是人力能在短時間內清理乾淨的厚度。
大雪從遠處看,看起來乾淨漂亮極了,誰都不知道,底下壓著多少人的苦難和絕望。
城裡到底還是死人了。
發現的時候,已經凍得梆硬了,一家子死在了一起。
李芳景心中嘆氣,安排人員將他們好生安葬了。
一家子苦命人,家裡柴火和糧食都不多,男人常年患病,家裡也沒什麼錢。
大雪一來,又冷又餓之下,一個安靜的晚上就帶走了他們一家人。
而這樣的慘劇,還不知道會在多少地方發生。
李芳景甚至現在都還沒出過城呢。
「大人!」
王嶺氣喘吁吁地從西邊跑來。
他靴子裡灌滿了雪水,每一步都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響,棉袍下擺結了一層冰殼。
這幾天可把他這副老骨頭折騰得夠嗆。
「大人,州府到崇縣的官道被雪堵死了,我派了三十個人去鏟,一上午才清了兩里地。照這個速度,通到崇縣至少要十天。」
李芳景皺了皺眉:
「所有能動的人全部上,衙役、民夫、城裡青壯,願意來的按工錢給糧。另外你去糧倉看看,州府庫里還有多少糧,三天內能調多少出來。」
「是。」
正說著,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遠處傳來。
李芳景抬頭望去。
只見一匹瘦馬踏著雪狂奔而來,馬背上的信使渾身是雪,幾乎看不出人形。
那人衝到衙門口,一個趔趄滾下馬來,在地上滾了兩圈才停住。
李芳景連忙著人上前去扶。
「大人!小人是瓏縣的衙役,從瓏縣來的,路上看到了其他幾個縣的衙役,他們都不太行了,小人就帶著他們的信一起過來了。」
李芳景心下瞭然,估計是各縣的塘報都遞來了。
「行,辛苦了,你先下去好生休息,你們給他泡碗薑湯。信先給我吧。」
他走過去,接過那捲塘報展開。
紙頁被雪水洇濕了大半,字跡模糊不清,他湊到光亮處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
瓏縣的,落款是今天。
瓏縣的縣衙,距離府衙其實已經很近了,就在一個城裡。
估計數據是今天剛統計上來,又正好在城門口碰到崇縣的縣衙,就順路給他送來了。
上面寫著:雪災嚴重,民房倒塌二十餘間,五人死亡,傷者數十,已組織清雪救災。
數據肯定是不準的,畢竟李芳景看到的死人就有四個了。
但應該出入也不會太大,畢竟有他在這盯著呢。
李芳景翻到第二封。
崇縣的,三天前。
陳昭宏的筆跡潦草:
雪壓民房七處,七人死亡,水泥房無損,土坯房已全部轉移安置,暫無更多傷亡,清雪進度緩慢。
再往後翻,平遠縣、永安縣、寧縣三縣的急報摞在一起。
李芳景一張張看過去,手指越攥越緊。
平遠縣:死亡十七人,倒塌房屋四十餘間,道路全部堵塞,縣衙人手不足,請求州府支援。
永安縣:死亡二十二人,房屋倒塌六十餘間,糧價飛漲,百姓搶購,縣衙庫存告急。
寧縣:死亡十五人,房屋倒塌五十餘間,災民聚集縣衙門前要求放糧,局勢緊張。
三縣加起來,短短一天,死亡人數已經超過五十。
消息都是三天前傳出來的,不知道現在情況如何了。
而瓏縣和崇縣加起來十二人,青溪縣的消息至今沒有送來。
李芳景捏著塘報的手越來越緊,紙頁在他指間簌簌作響。
五十多條人命,在紙面上只是幾個墨字。
可每一個數字背後都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一個父親,一個母親,一個孩子。
那些躺在雪地里再也起不來的人,也許幾天前還在為了一捆柴火發愁,今天就成了塘報上冷冰冰的一筆帳。
在現代,看到這種災情,悲痛之餘卻也知道該怎麼做,會相信上面一定會有辦法的。
可現在不行。
他甚至不敢確定,知府會不會給他人力物力支持。
知府的官位是能直接接觸到皇權的,因此他不敢像之前忽悠陸知州一樣,直接說自己是尚書府公子。
他已經承諾尚書府,出門不會用尚書府來招搖撞騙。
對這種能真正接觸到中央層面的人,他只敢用自己知州的身份去稟報,所以之前才沒有受到重視。
但恐怕是謝知府也摸不清尚書府對他的態度如何,因此現在保持一個不冷不熱的狀態。
所以,這次很難靠個人關係爭取來外部資源。
更多的,只能靠他們自己。
他把塘報按在桌上,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冷空氣灌進肺里,激得他渾身一凜,可腦子卻異常清醒起來。
他睜開眼,眼底的沉重被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靜到近乎冷酷的銳利。
「王嶺。」他開口,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沉穩。
「州府糧倉、棉庫、炭庫全部啟封,調撥物資發往各縣。物資調配你親自督辦,每批發出都要登記造冊,誰敢伸手撈油水,就地拿下,不用等我回來批。」
「大人,您要出去?」王嶺猛地抬頭。
「我帶人下去看看。」李芳景轉身往衙門裡走。
「各縣報上來的數字未必准,我得到實地看看情況。州府交給你和張硯,有事你們先定。」
王嶺還想說什麼,張了張嘴又咽了回去,最後只躬身道:
「是,大人一路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