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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巡查

2026-09-19 22:19:30 作者: 勤懇牛馬

  已經決定要親自下鄉,李芳景也就不再耽擱。

  他騎馬回府邸,收拾行裝。

  榮華正在查看今天城裡報上來的各類基礎物資價格,計算總量。

  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李芳景背上行囊的模樣,愣了一下隨即放下帳冊快步走過來。

  「主人要出門?」

  「嗯,去各縣看看。」李芳景繫緊腰帶,回頭看了一眼榮華。

  少年瘦了一圈,下巴尖得能戳人,下頜骨的線條比之前更分明了。

  榮華本就吃得不多,怎麼勸都不管用。

  再加上這段時間忙碌。

  李芳景有些心疼地撫上他的臉頰:

  「你留在州府,我不在的這幾天,一定要好好吃飯好好——」

  「奴想跟主人一起去。」榮華打斷了他。

  李芳景一愣:「你說什麼?」

  榮華往前走了一步,仰著臉看他。

  那眼神里,有些膽怯、有些惶恐,但更多的是擔憂和堅定。

  「……奴、奴想跟主人一起去……」

  榮華大概從來沒敢跟李芳景提過任何請求或者要求,這話他越說聲越小,越說越心虛。

  說到最後,他還是忐忑地補了一句:「……可以嗎?」

  聲音乖得李芳景心臟都狠狠噗通了一下。

  榮華努力說著自己的用途:

  「州府各類物資價格已經理清楚了,路上有什麼事,奴能幫主人記,能幫主人算,奴現在騎馬也很快的,不會拖累主人的。」

  李芳景看著他眼下的青黑和凍得發紫的嘴唇,心裡一揪。

  這段日子榮華跟著他熬,幾乎沒睡過一個整覺。

  

  他身子本來就弱,這樣的雪天出門騎馬趕路,怕是半條命都要交代在路上。

  雪地里凍死的人太多了,他不想自己的隊伍里再多一個。

  更不想這個人是榮華。

  「不行。」他搖頭,「你留下。我帶著其他人去就行。」

  「無憂大人和影三大哥在青溪縣還沒回來。」

  榮華難得地一步不退,甚至往前進了一步,又輕輕跪下,仰著臉看著他,眼底全是執拗。

  「主人身邊總得有個得力的人。奴會騎馬,也會算帳,萬一路上需要調物資、對數目,奴比衙役們強。

  而且奴看過前幾年的縣誌,各村的分布和路況都記在腦子裡了,雖然沒去過,但……也能當個嚮導的。」

  李芳景低頭看著他。

  少年鬢角沾著一點碎雪,鼻尖凍得通紅,嘴唇微微抿著,那雙眼睛裡是少有的倔強。

  像棵小白楊一樣。

  沒有那麼唯唯諾諾了,挺好的。

  李芳景忽然想起下雪的那天,榮華站在堤壩上仰頭看雪的模樣。

  雪光映在他眼裡,亮得像盛了星子。

  那個畫面和眼前的重合在一起,讓他心裡忽然軟了一瞬。

  榮華難得跟他提出什麼請求。

  如果這次不答應,以後會不會再也不敢提了?

  遇到自己的事,榮華總是如此……如此戳他的心窩子。

  「……行。」他到底鬆了口,「把最厚的衣服穿上。路上一切聽我安排,不許逞強。」

  榮華本來已經惶恐到了極點,幾乎馬上就要磕頭請罪了。

  這兩天他太逾矩了,仗著主人這兩天事忙不會收拾他,做了不少違逆主命的事。

  但他實在是,太擔心主人了。

  主人自己察覺不到,看起來仿佛定海神針一般穩重鎮定,可……

  他能看到,主人的眼圈都是一片烏青,眼裡都是血絲,胡茬都要長出來了,手腳更是無力得很。

  主人其實也在強撐著。

  自己雖然幫不上什麼忙,但起碼可以幫著跑前跑後,也省得主人如此勞心勞力。

  聽到李芳景同意了,他驚喜萬分,眼睛一亮,重重點頭:


  「是,主人!」

  當晚,李芳景帶著榮華和七八個衙役,趁著雪停的間隙出了州城。

  馬蹄踏在深雪裡,每一步都艱難緩慢,馬蹄陷進去要費好大的勁才能拔出來。

  榮華裹著兩層棉袍騎在馬上,凍得牙齒打顫,上下牙磕在一起發出細碎的聲響。

  可他從始至終沒有喊過一聲苦,也沒有要求停下來歇息。

  李芳景回頭看了他好幾次,每次他都勉強擠出一個笑來。

  那笑凍在蒼白的臉上,看得李芳景心裡一陣一陣地發緊。

  其實不是榮華矯情,確實是天氣太冷了。

  雪一停就更冷了,坐在馬背上,冷風呼呼地刮,就連李芳景都是強撐著。

  但現在馬匹走路本就費勁,還不能兩人同乘一騎,要不對馬的傷害就太大了。

  走到第二天傍晚,路邊開始出現被雪壓斷的樹木。

  一棵接一棵地,橫七豎八倒了一地。

  斷口處木茬森白,又飄上雪片,不是唯美,而是觸目驚心。

  衙役們不得不在前面開路,用斧頭砍斷枝丫,用鐵鍬鏟開積雪,才能讓隊伍勉強通過。

  他們帶的乾糧是硬邦邦的玉米餅子,咬一口硌得牙疼。

  可沒人抱怨,大家悶著頭幹活趕路,誰都知道早到一天就能多救幾個人。

  人都是有從眾心理的。

  而向善和團結,也是人類的本能。

  如果不是李芳景身體力行帶動著大家奮力救災,培養了革命感情,恐怕這些衙役並不會對救災如此上心。

  這種事上,如果帶頭人不以為意,底下人很容易就懈怠了。

  所以李芳景一分鐘都不敢歇。

  至少,他不能讓人看到他在歇著。

  路過一個小村子的時候,榮華忽然勒住了馬。

  李芳景順他的目光看過去。

  村口幾間土坯房已經塌了,雪堆里露出半截歪斜的門框。

  幾個裹著破襖的老人正蹲在路邊的雪堆旁,徒手刨著什麼。

  刨出來的東西黑乎乎的,湊近了才看清是凍死的雞和兔子。

  他們連手套都沒戴,這麼凍一會,生凍瘡都是小事,就怕凍壞死了,這條胳膊也就廢了。

  老人們抬頭看到這一隊人馬,仿佛看到了希望一般。

  「大人!您是大人嗎?救救我們!我們沒吃的了,求求你們!我們要凍死了!」

  聲音幾乎聲嘶力竭,可在寒風中依然只是那么小的聲音而已。

  前面的衙役攔著不讓他們過來。

  李芳景就這麼靜靜地看著他們,不知道說些什麼。

  喉嚨里像堵了一團棉花,半晌只擠出一句:

  「來人,送他們去縣城裡,其他人繼續跟我走。」

  李芳景儘可能放下更多的糧食,繼續往前走去。

  有些事情明知道是徒勞,還是要去做。

  把糧食給了一群行將就木的老人,就意味著他們的路上會面臨風險。

  他們活著,能夠調度更多事,救更多人。

  無論如何,都比救老人要值得多。

  可是,就像電車難題,到現在都爭論不休一樣。

  他無法眼睜睜看著一群老人死在天災下。

  不是因為他的本性,是因為他這個身份身上背著的責任。

  哪怕在這個時代,沒有人去督辦他的責任。

  明知道不理智,不符合他自私自利的本性,但……還是要去做。

  就像當年,就像當年……

  李芳景狠狠甩頭,策馬而行:

  「諸位,快點,馬上就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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