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決定要親自下鄉,李芳景也就不再耽擱。
他騎馬回府邸,收拾行裝。
榮華正在查看今天城裡報上來的各類基礎物資價格,計算總量。
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李芳景背上行囊的模樣,愣了一下隨即放下帳冊快步走過來。
「主人要出門?」
「嗯,去各縣看看。」李芳景繫緊腰帶,回頭看了一眼榮華。
少年瘦了一圈,下巴尖得能戳人,下頜骨的線條比之前更分明了。
榮華本就吃得不多,怎麼勸都不管用。
再加上這段時間忙碌。
李芳景有些心疼地撫上他的臉頰:
「你留在州府,我不在的這幾天,一定要好好吃飯好好——」
「奴想跟主人一起去。」榮華打斷了他。
李芳景一愣:「你說什麼?」
榮華往前走了一步,仰著臉看他。
那眼神里,有些膽怯、有些惶恐,但更多的是擔憂和堅定。
「……奴、奴想跟主人一起去……」
榮華大概從來沒敢跟李芳景提過任何請求或者要求,這話他越說聲越小,越說越心虛。
說到最後,他還是忐忑地補了一句:「……可以嗎?」
聲音乖得李芳景心臟都狠狠噗通了一下。
榮華努力說著自己的用途:
「州府各類物資價格已經理清楚了,路上有什麼事,奴能幫主人記,能幫主人算,奴現在騎馬也很快的,不會拖累主人的。」
李芳景看著他眼下的青黑和凍得發紫的嘴唇,心裡一揪。
這段日子榮華跟著他熬,幾乎沒睡過一個整覺。
他身子本來就弱,這樣的雪天出門騎馬趕路,怕是半條命都要交代在路上。
雪地里凍死的人太多了,他不想自己的隊伍里再多一個。
更不想這個人是榮華。
「不行。」他搖頭,「你留下。我帶著其他人去就行。」
「無憂大人和影三大哥在青溪縣還沒回來。」
榮華難得地一步不退,甚至往前進了一步,又輕輕跪下,仰著臉看著他,眼底全是執拗。
「主人身邊總得有個得力的人。奴會騎馬,也會算帳,萬一路上需要調物資、對數目,奴比衙役們強。
而且奴看過前幾年的縣誌,各村的分布和路況都記在腦子裡了,雖然沒去過,但……也能當個嚮導的。」
李芳景低頭看著他。
少年鬢角沾著一點碎雪,鼻尖凍得通紅,嘴唇微微抿著,那雙眼睛裡是少有的倔強。
像棵小白楊一樣。
沒有那麼唯唯諾諾了,挺好的。
李芳景忽然想起下雪的那天,榮華站在堤壩上仰頭看雪的模樣。
雪光映在他眼裡,亮得像盛了星子。
那個畫面和眼前的重合在一起,讓他心裡忽然軟了一瞬。
榮華難得跟他提出什麼請求。
如果這次不答應,以後會不會再也不敢提了?
遇到自己的事,榮華總是如此……如此戳他的心窩子。
「……行。」他到底鬆了口,「把最厚的衣服穿上。路上一切聽我安排,不許逞強。」
榮華本來已經惶恐到了極點,幾乎馬上就要磕頭請罪了。
這兩天他太逾矩了,仗著主人這兩天事忙不會收拾他,做了不少違逆主命的事。
但他實在是,太擔心主人了。
主人自己察覺不到,看起來仿佛定海神針一般穩重鎮定,可……
他能看到,主人的眼圈都是一片烏青,眼裡都是血絲,胡茬都要長出來了,手腳更是無力得很。
主人其實也在強撐著。
自己雖然幫不上什麼忙,但起碼可以幫著跑前跑後,也省得主人如此勞心勞力。
聽到李芳景同意了,他驚喜萬分,眼睛一亮,重重點頭:
「是,主人!」
當晚,李芳景帶著榮華和七八個衙役,趁著雪停的間隙出了州城。
馬蹄踏在深雪裡,每一步都艱難緩慢,馬蹄陷進去要費好大的勁才能拔出來。
榮華裹著兩層棉袍騎在馬上,凍得牙齒打顫,上下牙磕在一起發出細碎的聲響。
可他從始至終沒有喊過一聲苦,也沒有要求停下來歇息。
李芳景回頭看了他好幾次,每次他都勉強擠出一個笑來。
那笑凍在蒼白的臉上,看得李芳景心裡一陣一陣地發緊。
其實不是榮華矯情,確實是天氣太冷了。
雪一停就更冷了,坐在馬背上,冷風呼呼地刮,就連李芳景都是強撐著。
但現在馬匹走路本就費勁,還不能兩人同乘一騎,要不對馬的傷害就太大了。
走到第二天傍晚,路邊開始出現被雪壓斷的樹木。
一棵接一棵地,橫七豎八倒了一地。
斷口處木茬森白,又飄上雪片,不是唯美,而是觸目驚心。
衙役們不得不在前面開路,用斧頭砍斷枝丫,用鐵鍬鏟開積雪,才能讓隊伍勉強通過。
他們帶的乾糧是硬邦邦的玉米餅子,咬一口硌得牙疼。
可沒人抱怨,大家悶著頭幹活趕路,誰都知道早到一天就能多救幾個人。
人都是有從眾心理的。
而向善和團結,也是人類的本能。
如果不是李芳景身體力行帶動著大家奮力救災,培養了革命感情,恐怕這些衙役並不會對救災如此上心。
這種事上,如果帶頭人不以為意,底下人很容易就懈怠了。
所以李芳景一分鐘都不敢歇。
至少,他不能讓人看到他在歇著。
路過一個小村子的時候,榮華忽然勒住了馬。
李芳景順他的目光看過去。
村口幾間土坯房已經塌了,雪堆里露出半截歪斜的門框。
幾個裹著破襖的老人正蹲在路邊的雪堆旁,徒手刨著什麼。
刨出來的東西黑乎乎的,湊近了才看清是凍死的雞和兔子。
他們連手套都沒戴,這麼凍一會,生凍瘡都是小事,就怕凍壞死了,這條胳膊也就廢了。
老人們抬頭看到這一隊人馬,仿佛看到了希望一般。
「大人!您是大人嗎?救救我們!我們沒吃的了,求求你們!我們要凍死了!」
聲音幾乎聲嘶力竭,可在寒風中依然只是那么小的聲音而已。
前面的衙役攔著不讓他們過來。
李芳景就這麼靜靜地看著他們,不知道說些什麼。
喉嚨里像堵了一團棉花,半晌只擠出一句:
「來人,送他們去縣城裡,其他人繼續跟我走。」
李芳景儘可能放下更多的糧食,繼續往前走去。
有些事情明知道是徒勞,還是要去做。
把糧食給了一群行將就木的老人,就意味著他們的路上會面臨風險。
他們活著,能夠調度更多事,救更多人。
無論如何,都比救老人要值得多。
可是,就像電車難題,到現在都爭論不休一樣。
他無法眼睜睜看著一群老人死在天災下。
不是因為他的本性,是因為他這個身份身上背著的責任。
哪怕在這個時代,沒有人去督辦他的責任。
明知道不理智,不符合他自私自利的本性,但……還是要去做。
就像當年,就像當年……
李芳景狠狠甩頭,策馬而行:
「諸位,快點,馬上就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