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他們終於到了崇縣。
進城的路已經清出了一條窄道,水泥路面露出來,踩上去硬實平穩。
兩旁的鋪子雖然關門早,但門板都嚴嚴實實,瞧著還算安穩。
李芳景稍稍鬆了口氣,策馬直奔縣衙。
縣衙里燈火通明,人來人往。
熬紅了眼睛的吏員們進進出出,懷裡抱著摞得比腦袋還高的冊子。
岳清文正伏案寫著什麼,聽見腳步聲抬頭。
看見李芳景,他愣了一下,隨即連忙起身快步迎上來。
「大人!這個天氣您怎麼親自來了?」
「來看看情況。」李芳景把斗篷解下來甩了甩雪,肩膀上落下的雪沫子在地面上融了一小灘水。
榮華和其他衙役們,讓他打發先去府里暖暖身子,喝點熱湯。
李芳景自覺還能撐得住,直接來了縣衙。
「陳昭宏呢?」他拍著身上的雪問道
「陳大人去各村巡查了,雪一停就出的門,走了三天了還沒回來。」
岳清文聲音沙啞,眼眶紅得厲害,顯然這些天也沒怎麼合過眼。
「劉虎跟著一起去的,路上安全應該沒問題。各村的水泥房基本都扛住了,只有偏遠幾個村子還有土坯房塌了,陳大人正挨家挨戶安排轉移呢。」
李芳景在縣衙里轉了一圈,挨個屋子看了看。
留守的衙役和吏員們都還在忙。
有的在整理災民名冊,有的在核對物資發放記錄,雖然個個滿臉疲憊,但秩序井然。
他走到後堂時,正碰上端著熱水往裡走的周文翰。
周文翰看見他先是一愣,隨即放下水盆躬身行禮:「大人來了。」
「周先生辛苦。」李芳景扶了他一把,壓低聲音。
「崇縣到底什麼情況,您給我交個底。」
周文翰擦了擦額頭的汗,聲音沉穩:
「大人放心,崇縣情況還好。去年推廣的水泥房起了大作用,城裡和沿河幾個村子基本沒出大問題。
偏遠些的村子還有部分土坯房,陳大人雪一停就帶人下去挨家挨戶排查了,該加固的加固,該轉移的轉移。」
李芳景蹙眉問:「現在死多少人了?」
周文翰嘆口氣:「雪天路不好走,不好統計,目前知道的,死亡五十餘人,傷者三百餘人,還在可控範圍內。」
人數又增加了。
李芳景看著外面的天氣,默不作聲。
周文翰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陳大人確實盡心。老夫盯了他這麼久,這次救災他可謂是殫精竭慮。」
他說的話,李芳景只能信一半。
不是他信不著周文翰,主要是,這人好像有點……過於正直了。
像自己那個笨笨的便宜弟弟一樣。
周文翰還覺得自己也是個兩袖清風的大清官呢,能看住陳昭宏什麼?
何況他在這裡,明擺著就是李芳景的眼線,真有私密事,陳昭宏也不可能告訴他。
李芳景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他在崇縣歇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又去幾個安置點看了看。
粥棚里熬的粥插筷子不倒,棉衣厚實幹燥。
災民們雖然擠在一起,但至少不用挨餓受凍。
李芳景遠遠看了一眼,轉身的時候,覺得胸口那團堵了很久的東西稍微散了一點。
陳昭宏能力上真心沒得說。
崇縣也是唯一一個在雪還未下大時,就報送了情況的縣。
如果能照這樣發展,他不介意到時候推舉一下陳昭宏。
離開崇縣之前,他私下交代周文翰:
「繼續盯好陳昭宏。他這次做得不錯,但別放鬆。」
周文翰鄭重應下。
岳清文已經熬不住了,李芳景讓他去休息了一下。
通過這次考驗,李芳景已經確定岳清文是個可用之才,之後有機會也可以推薦他一下。
離開崇縣,李芳景按照地理位置順序一路向北。
越往北走,雪積得越厚。
路上的積雪從膝蓋深漸漸變成齊腰深,有些路段完全被雪掩埋了,要靠前面的衙役用鐵鍬試探著找路。
沿途開始出現整片整片被雪壓彎甚至壓倒的樹林,白茫茫的雪地上橫著一道道深色的斷痕,像大地上裂開的傷口。
第七天,他們終於到了下一個縣城,平遠縣。
城門口的積雪堆了半人高,進出全靠人工挖出來的一條窄道,狹窄得只能容一人一馬通過,走在裡面像穿過一條雪做的胡同。
李芳景趕到的時候,縣令孫茂才正帶著衙役在城西挖被埋的糧倉。
他灰頭土臉滿手凍瘡,手套已經磨破了,露出來的指頭又紅又腫,像一根根胡蘿蔔。
孫縣令看見知州大人親自來了,四十多歲的壯漢蹲在雪地里差點哭出來。
「大人!下官無能!糧倉塌了半間,存的糧食被雪水泡了一半,剩下的也不知道能撐幾天……」
李芳景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先別慌。州府的物資已經在路上了,最晚後天到。你把現有的人手分成三組,一組繼續挖糧倉搶救存糧,一組去排查城中危房把人轉移出來,第三組去城外各村摸底,統計傷亡和缺糧情況。」
「是!是!」孫茂才連滾帶爬地站起來,帶著人分頭幹活去了。
李芳景在平遠縣待了兩天,親手把救災秩序理順了才帶著人離開。
他走的時候,粥棚已經搭起來了。
凍死的百姓們被暫時安放在廟中,等冰雪消融後再行安葬。
幸虧現在是冬天,人都凍硬了。
如果是夏天,屍體沒幾天就得臭。
第九天,李芳景帶隊到了永安縣。
永安縣的災情比平遠更重。
因為靠近山區,雪崩堵住了兩條進村的路,其中一條路下面埋著整個楊家坳,三十多戶人家至今音訊全無。
李芳景帶著衙役和當地民夫連續幹了三天,硬是用鐵鍬和人力把路挖通了。
雪崩區挖出來的第一具屍體是個年輕婦人,懷裡還緊緊抱著個吃奶的孩子。
兩人凍成了一體,掰都掰不開。
在場的民夫里有她的丈夫,看見那一幕當場就跪在雪地里嚎啕大哭。
哭聲在山谷里迴蕩了很久很久,帶動著大家的心裡都是一片哀慟。
數字落在紙面上,太過單薄。
李芳景已經算不清楚這是自己看到的第幾具屍體了。
他前兩天才聽說,這次整個松平府都遭了災。
賀州是自己親自管著的州,並且多數民房已經加固了水泥。
其他幾個州……恐怕情況不妙。
不過那不是他能管得了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