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芳景身後的衙役一步上前,把知州的官牌往那人臉前一拍,冷聲道:
「瞎了你的狗眼!知州大人在此,還不滾開!」
那衙役看清官牌上的字,嚇得草棍都掉了,臉刷地白了,連忙點頭哈腰往後退:
「小、小的有眼不識泰山,大人恕罪!大人恕罪!」
李芳景看都沒看他一眼,大步邁進縣衙大門。
院子裡乾乾淨淨,石板路上的雪掃得一根草都沒有,廊下的燈籠也點得亮堂堂的,和外面那片死寂的廢墟仿佛隔了兩重天地。
堂上一個人影都沒有,安靜得讓人心頭髮毛。
「曹慶呢?」李芳景轉頭看向主簿所在的東廂房。
上次到州城開會那會,這個縣令表現得可是乖順又恭敬。
與周顯、劉縣令、孫縣令那幾個炸毛的,形成了鮮明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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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瘦削的中年人戰戰兢兢從門後探出半個身子,看見李芳景的官服,腿一軟差點跪下:
「大、大人……下官是青溪縣主簿張忠義,曹大人他、他……」
「他什麼?說!」李芳景厲聲喝問。
張忠義抖著嘴唇,眼神閃爍,半天擠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李芳景耐心耗盡,沖身後衙役一抬下巴。
兩個衙役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把他按跪在地上。
「本官問你,曹慶在哪?」
李芳景的聲音陰冷無比,在這寒冬中,聽著讓人打了個哆嗦。
張忠義嚇得魂飛魄散,磕磕巴巴地喊:
「曹大人他、他被、被您派來的無憂大人和影三俠士給、給打了!現在在家養傷!已經告病快十天了!縣衙的事都是下官在、在代為打理!」
李芳景眉頭猛地擰緊。
無憂絕不會妄為。
他剛要再問,縣衙大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門被推開,兩個滿身雪泥的人大步走了進來。
前面那個身形頎長、面容冷峻,正是無憂。
後面那個更加壯一些,面上覆著面罩,沉默如影,步伐無聲,是影三。
兩人身上都裹著厚厚的冰碴子,肩頭帽檐上的雪化了又凍,結成一層硬殼。
袖口也磨破了,露出的棉絮被雪水和泥漿浸成了灰黑色。
無憂進門看見李芳景站在堂上,整個人明顯愣了一下。
隨即,眼裡迸發出驚喜和擔憂。
他「噗通」一聲雙膝跪地,頭重重磕在地上。
影三緊跟著跪下去,擺出了比無憂更低一些的姿勢。
「大人。」無憂的聲音啞得厲害,帶著連日奔波後的疲憊和某種壓抑的沉痛,「屬下來遲了。」
李芳景看著他滿身的冰碴子、磨破的袖口、凍裂的虎口,沉默了兩息,緩緩開口:
「起來說話。青溪縣什麼情況?」
無憂沒有起身,低著頭聲音發緊:
「青溪縣下轄四鎮八十村,截至目前已統計到的,民房倒塌超過五百間,死亡人數……已過千。」
「各村道路基本全部堵塞,只有十之一二的村子通了路。還有至少五個村子至今失聯,派出去的人還沒回來。」
一千多人。
李芳景閉了一下眼。
滿堂的寂靜里,只有燭火噼啪跳動的聲響。
賀州本來人就少。
一場大雪,又禍害了這麼多人。
「曹慶是怎麼回事?」李芳景再睜開眼睛時,眼裡已經又是一片平靜。
無憂的身子明顯頓了一下。
他沉默了兩秒,然後重重磕了個頭:
「屬下擅自動手打了曹慶,請大人治罪。」
影三猛地抬起頭,往前跪了一步:
「大人!主人沒有動手!是屬下乾的!主人只是下令要曹慶出來主持救災,是屬下忍不住打了他,一切與主人無關,大人要治罪就治屬下的罪!」
無憂回頭瞪了他一眼:「你胡說什麼?有你說話的份嗎!」
影三一慌,強挺著梗起脖子,還想辯駁,李芳景抬手打斷了兩人的爭執。
「說清楚。為什麼打他?」
無憂攥了攥拳,聲音里終於帶上了一絲壓不住的怒火:
「屬下剛到青溪縣那天,發現這裡的百姓根本沒有住進水泥房。」
李芳景心下一沉。
當初他布置的任務雖然艱巨,卻也考慮了各地區的實際情況。
對於最為貧窮的青溪縣,他給的任務量不算大,也私底下給了一定補貼。
曹慶上報說全縣已經推廣水泥房上千間,當時李芳景還覺得他們的進度挺快的。
無憂卻繼續說道:
「屬下實地查過,他剋扣了州府撥下來的水泥款,一間都沒修,那些錢全進了他和幾個商人的腰包。」
「雪災一來,他不但不組織清雪、不開放糧倉,反而放任縣裡的糧商和柴火行漲價。糧價翻了五倍,木炭翻了八倍,老百姓買不起糧也燒不起火,只能硬扛。屬下帶人去村里巡查,看見……」
他聲音哽了一下,好半天才接上:
「看見成片成片的百姓凍死在屋裡、路上、井邊。屬下實在忍不住了,就去找曹縣令對峙,他狡辯推諉,還讓衙役轟我走。屬下……就動了手。」
他說完,又伏下身去,額頭抵著冰冷的磚面:
「屬下知道毆打朝廷命官是重罪,屬下認罪伏法,絕無怨言。」
堂內一陣沉默。
張主簿縮在一旁戰戰兢兢,不敢說話。
李芳景站在原地,看著堂下跪著的兩個人。
無憂的肩膀微微發抖,不知是冷的還是氣的。
影三跪在稍後一點的位置,周身的氣質凝滯到了極點。
榮華站在他身後,嘴唇動了動,欲言又止。
寂靜了片刻。
李芳景走過去,彎腰,伸手拍了拍無憂的肩膀。
「起來。」
他的聲音溫和,帶著些安撫。
「事急從權,你做得沒錯。」
無憂猛地抬頭,眼眶通紅:「大人……」
「物資已經在路上了,馬上就到。」李芳景收回手,轉身看向堂外漆黑一片的夜色。
「把縣衙能動的人全部組織起來,明天一早開始,全力清雪、開倉放糧、發放棉衣炭火。曹慶的事我來處理,你先救人。」
無憂心中感動,重重磕了個頭:「謝大人!」
影三也著實鬆了一口氣。
李芳景轉身,目光落在主簿張忠義瑟瑟發抖的身上。
「張忠義,曹慶的帳冊在哪?」
張忠義哆嗦著指了指西廂:「在、在曹大人書房裡……」
「帶路。」李芳景大步往西廂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