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書房的門,一摞摞帳冊和公文散落滿地,顯然是被無憂他們翻查過之後匆忙堆在那裡的。
李芳景彎腰撿起一本翻開,密密麻麻的數字和批示映入眼帘。
青溪縣帳上水泥款五千兩,帳面記錄全部用於購置石料、僱工修築。
可底下附的票據卻全是空白的,根本沒有對應的採購記錄。
旁邊還有一本帳冊,應該是無憂他們查出來的私帳了。
打開一看,幾家商戶送來的節禮,每個數字都大得扎眼。
李芳景自己都不敢刮這麼多。
他合上帳冊,眼底一片冰涼。
「榮華,把這些帳冊收好,一本都別落下。張忠義,曹慶的家在哪?」
張忠義哆哆嗦嗦地說了個地址,李芳景帶著人轉身就走。
曹慶的家在縣城東街,一座三進的青磚大宅,門樓高聳,檐角雕花,比他這個知州的宅子還氣派三分。
門前的積雪掃得乾乾淨淨,台階上鋪著防滑的草墊子,門口還掛著兩盞紅燈籠,在滿城死寂里顯得格格不入。
李芳景都懶得叫門,直接讓人砸開門鎖,大步走進去。
曹慶正躺在暖閣里的炕上喝參湯,旁邊坐著他新納的第十七房小妾在給他捏腿。
爐子裡燒著上好的銀絲炭,暖閣里熱得穿單衣都出汗。
看見李芳景闖進來,他手裡的湯碗「啪」地摔在地上,碎瓷片和滾燙的湯汁濺了一地。
「李、李大人……」曹慶臉色煞白,試圖從炕上坐起來,可腰上的傷讓他齜牙咧嘴地又摔了回去。
「下官有傷在身,未能遠迎,還望大人恕罪……」
「傷?」李芳景走到炕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他伸手拎起他面前小几上那碗還沒喝完的參湯,轉了轉碗沿,湯麵上浮著幾片參須,一看就是上好的老山參熬的。
「在家養傷喝參湯,日子過得挺滋潤。外面死了上千百姓,你知道不知道?」
曹慶的嘴唇抖了抖,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大人說笑了,青溪縣雪災雖然嚴重,但下官已經盡力組織救災了,死傷數字肯定沒有那麼大,都是下面的人誇大其詞……」
「五千兩水泥款。」李芳景打斷他。
「一間水泥房沒修。官商勾結,糧價漲了五倍,炭價漲了八倍。你告訴我,你盡力組織救災?」
曹慶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他張了張嘴想辯解,可對上李芳景那雙寒潭似的眼睛,一個字都擠不出來了。
李芳景大馬金刀坐在對面的椅子上:
「曹大人,帳冊本官已經看過了,你還有什麼話說?」
曹慶冷汗都掉了下來。
他之前聽說……李大人是個貪的啊。
怎麼會這麼問他?!
難道……
「大人,您,您那個奴僕,打了臣,他甚至還用鞭子打臣!士可殺不可辱,再說毆打朝廷命官可是重罪,您看……」
曹慶帶著希冀看著李芳景。
李芳景有他的把柄,他也有李芳景的。
如果李芳景想要保住那個無憂和影三,那麼反倒他曹慶才是占理的一方呢。
李芳景冷笑,掏了掏耳朵:
「哦?他拿鞭子打你了?這確實不對。」
曹慶猛點頭:「是啊是啊!」
「那本官回去說說鞭子,小鞭子不懂事,別跟它一般計較。」
李芳景低頭擺弄著茶杯,無所謂地說道。
曹慶直接哽住。
「什、什麼?」
他忽然反應了過來,掙扎著從炕上滾下來,噗通跪在地上。
然後,連滾帶爬地往李芳景腳邊撲,一把攥住他的袍角:
「大人!大人饒命!下官一時糊塗!那些錢下官願意雙倍退出來!求大人給下官一條活路!下官以後一定痛改前非——」
「雙倍?」李芳景低頭看著他,聲音里的冷意幾乎能把暖閣里的熱氣都凍住。
「那些錢是拿人命換的。你退雙倍,能換回那上千條命嗎?」
曹慶伏在地上痛哭流涕,涕泗橫流地磕頭不止,額頭在青磚上磕得青紫一片:
「大人!大人!這錢您現在就能拿走,下官知道您最是公正廉明,您盡可以拿著這錢……」
曹慶抬起頭,表情帶著暗示。
李芳景冷眼看著他:
「不用對我擠眉弄眼,你這錢我肯定是要拿走的,但你的罪,咱們另行算帳!」
他沒有再看第二眼,轉身往外走。
「把他押入大牢,嚴加看管。等人手騰出來,直接押往府城治罪。」
身後傳來曹慶不可置信又撕心裂肺的哭喊聲,被衙役拖拽著漸行漸遠。
「狗官!」
「狗官!!!」
「你個狗官!你不得好死唔唔唔唔——」
那哭喊聲從暖閣一直拖到院子,又從院子拖到大門口,最終被風雪吞沒了。
李芳景冷眼看著他。
呵,罵他不得好死的多了。
上輩子就不少人罵他。
雖然……他也確實算是不得好死?
不過那又如何?
他,仍然能留得青白在人間。
從曹宅出來,李芳景站在門口的雪地里深深吸了一口冷氣。
夜風灌進肺里,凍得胸腔生疼,可那點疼反而讓他更清醒了些。
此次他沒帶榮華過來。
本來是想讓他好好休息,這會卻覺得很是孤單寂寞。
他好像患上了榮華分離焦慮症。
為官多年,李芳景從沒有這麼無助過。
是的,他一個心理年齡四十多歲的中登,現在真的可以用無助來形容。
渺茫的前路,無情的天災,以及對於仕途一些隱隱約約不好的預感。
在現代,他會擔心自己因為救災做得不好而挨處分。
可現在,他甚至要擔心自己因為做得太好,而擋了一些人的路。
這可不是挨處分那麼簡單。
李芳景突然覺得自己的項上人頭搖搖欲墜。
可就像前世。
能因為怕死,就不去做嗎?
當決堤的洪流,帶著死神的殺意,在他們面前滾滾而過。
他能因為怕死,就不去現場督導嗎?
他不能的。
他在防汛責任書上籤過字,在國旗面前宣過誓,在領導面前表過態,在百姓面前畫過餅。
無論出於怕被問責怕被處分的私心,還是出於不敢也不願愧對百姓的公心。
他都不會對這等天災坐視不理。
所以,他上輩子死在抗洪救災的崗位上。
估計是會上新聞的程度。
從此,不管他之前是個好官還是個貪官,以後都是個為了防汛而犧牲的官。
所以,死於非命,有遺憾,但絕無後悔。
所以,他不可能放任曹慶這樣的蠹蟲處在崗上,活在世間。
如果這律法、這世道不殺他。
那麼他李芳景,豁得這一身官身與銅臭,也要將他斬於鍘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