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芳景這一刀,快准狠,直接捅入曹慶的胸腔。
得益於他小時候跟著家裡殺豬的經驗,他用刀倒是挺順手的。
不過,這畢竟是他第一次手染人命。
不可抑制地,他出現了手抖、腿軟、嗓子發乾、噁心等情況。
但他必須繃住,不能讓任何人看出他此刻的軟弱。
他現在只能慶幸,今天沒帶榮華過來。
沒讓榮華見到他這副凶神惡煞的樣子。
而曹慶瞪圓眼睛,嘴角也流出鮮血。
他怎麼也不敢相信,李芳景竟真的敢動手。
李芳景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眼神里沒有半分波瀾,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冷。
「禍害百姓的官,留著,才是對不起朝廷,對不起百姓。」
他猛地拔出刀,鮮血噴濺出來,落在潔白的雪地上,開出一朵朵刺目的紅梅。
曹慶身體晃了晃,重重栽倒在雪地里,抽搐了兩下,便再也沒了聲息。
周圍死一般的寂靜。
百姓們忘了哭,衙役們忘了呼吸。
無憂和影三也愣在原地。
誰也沒想到,李芳景竟真的當眾斬殺了一位七品縣令。
這可是朝廷命官啊!
沒有聖旨,沒有尚方寶劍,沒有刑部批文,說殺就殺了!
過了好半晌,人群里才爆發出一聲壓抑的叫好。
緊接著,越來越多的百姓跪了下來,哭聲和道謝聲混在一起,震得人耳膜發顫。
「青天大老爺!」
「多謝大人為民除害!」
「當家的,你看見了嗎?狗官死了!你可以瞑目了!」
哭聲、拜謝聲、嗚咽聲,在雪地里久久迴蕩。
李芳景手裡還握著滴血的刀,指尖有些發麻。
他的手快要不是自己的了。
對於一個生長在和平年代的人來說,見到死人的次數都不多,何況是自己親手殺人?
比這個更可怕的是,未來可能面臨的一系列麻煩。
他知道,擅殺朝廷命官,這罪名不小。
輕則丟官,重則入獄,甚至可能牽連家族。
不過他的家族倒是沒啥被牽連的餘地。
可他不後悔。
曹慶不死,憑著京里的關係運作一番,說不定過兩年又能換個地方當官,繼續喝百姓的血。
而那些凍死餓死的百姓,就白死了。
而且,他撥出來的那些銀子,也就白撥了。
他抬起頭,看向黑壓壓跪拜的百姓,沉聲道:
「都起來吧。曹慶貪墨害民,死有餘辜。所有抄沒的錢糧,全部充作賑災之用,明日起,各粥棚加量,棉衣柴火免費分給孤寡百姓。」
百姓們又是一陣叩謝,哭聲里終於多了幾分生機。
無憂走到他身邊,低聲道:
「大人,擅殺朝廷命官……府城那邊怕是不好交代。要不,就說是曹慶拒捕,意圖反抗,我們不得已才……」
「不必。」李芳景打斷他,將刀遞給旁邊的衙役,聲音平靜。
「一人做事一人當。是我殺的,我自會向知府、向朝廷請罪。先把賑災的事辦好,百姓的命,比我的官位重要。」
那倒也不是那麼回事。
主要是,眾目睽睽之下,他怎麼撒謊?
殺一個貪官,如果尚書府肯幫他,尚且還有轉圜餘地。
要是肆意欺瞞,犯了欺君之罪,那可就是尚書府都保不了他了。
李芳景深吸一口氣,轉身帶隊回城。
此時,已經是晚上。
滿地的雪,隨便點幾盞燈就亮得刺目。
李芳景低頭看著自己的袖口,上面已經是一片血紅。
夜裡的青溪縣,比白天更冷幾分。
風從北邊山坳里灌進來,卷著碎雪粒子和冰碴子。
李芳景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去的,也不知道是誰送他回來的。
遠遠便看見,驛館一處房間透出一點微弱的燈光。
為了省油,房間只點了一盞油燈。
火苗被窗縫裡鑽進來的風颳得忽明忽滅,光影在牆壁上晃來晃去。
嘖。
李芳景真不知道自己竟是怕鬼的人。
這光影晃晃悠悠的,怎麼這麼像鬼影呢?
今天剛殺了人,不會有鬼找上門吧?
志怪小說里,這種鬼是不是一般都是厲鬼?
他腦袋亂糟糟的,周圍的風景好像都失了顏色。
李芳景推門進來,榮華正在燈下整理帳冊。
他聽見腳步聲抬頭,看見李芳景的身影出現在門口,習慣性地站起身往前迎了兩步。
榮華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他站在原地,看著李芳景的動作。
那雙平日裡握筆穩如山的手,此刻正微微發顫。
他坐下的時候膝蓋彎了一下,像是腿軟得站不住。
李芳景根本沒看到榮華,他坐在床上,彎下腰,雙手環抱住自己的肩膀,把整張臉埋進了臂彎里,整個人縮成一團。
弱小可憐無助地抱住壯壯的自己。
榮華都看傻了。
那是一個極其自我保護的姿勢。
榮華從沒見過李芳景這個樣子。
他記憶里的主人,永遠挺拔、從容、運籌帷幄。
即使是在最焦頭爛額的時候也不過是皺皺眉、踱踱步。
這……發生了什麼?
「主人?」榮華快步走過去,跪在床沿邊,仰頭小心地看向李芳景,聲音壓得很輕。
「主人您怎麼了?」
李芳景沒有抬頭。
他的肩膀微微抖著,很細微。
榮華甚至能聽見他牙齒打顫的聲響,雖然很輕,可在寂靜的夜裡清晰得刺耳。
「主人……」榮華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李芳景的手臂,聲音裡帶上了焦急。
「您別嚇奴,到底出什麼事了?」
過了好半晌,李芳景才從臂彎里抬起半張臉。
榮華看見他的臉色白得嚇人。
嘴唇是灰敗的淡紫色,眼底布滿了血絲,瞳孔里卻空蕩蕩的,像是焦距對不上任何人。
李芳景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粗木:
「我殺人了。」
他其實也在猶豫要不要跟榮華說。
不過,今天這事太轟動,榮華根本不可能不知道。
如果從旁人口中得到真相,那還不如自己說。
就是不知道……榮華會不會害怕。
如果害怕……
那只能裝可憐,以愛為名拴住榮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