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芳景說自己殺人了的語氣,相當輕巧。
可榮華的心猛地揪緊了。
主人怎麼會無緣無故殺人?
何況還是親手,無憂哥和影三哥都在旁邊,怎麼可能讓主人親手殺人?
「今天……曹慶。」李芳景又開了口,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把每個字從喉嚨里硬往外擠。
「我捅了他一刀。胸口。血噴出來濺了我一手,熱的……然後他倒下去,眼睛還瞪著我,一直瞪著我……」
他忽然打了個寒顫,手指攥緊了臂彎上的衣袖。
這會,李芳景已經不知道自己是真的怕還是演的了。
由內而外的噁心,讓他很痛苦。
來這邊以後,他很少會懷念現代,畢竟他是一個公認的非常能適應環境的人。
往往他到了一個新地方,就能如同涓滴一般,迅速融入洪流。
可至少此刻,他真的很懷念現代。
起碼他不用通過親手殺人這種方式,逼迫其他人不敢再貪救災款。
李芳景顫抖著聲音說道:
「榮華,我殺了一個人。活生生的人。」
「他上一刻還在說話,還在威脅我,下一刻就死在我手裡了……我捅進去的時候,甚至能感覺到刀破開皮肉的那種阻滯感……」
「我的刀上有血,身上有血,手上有血,地上也有血……」
他的聲音越說越小,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含在喉嚨里的,整個人縮得更緊了。
榮華看見他額角的青筋微微突著,太陽穴突突地跳。
「主人。」榮華沒有離開,反而膝行著往前又蹭了半步。
「您聽奴說。您殺的是曹慶,是那個貪墨災款、餓死了上千百姓的曹慶。他該死。」
榮華在來的第一天,就已經發自內心厭惡曹慶。
此刻聽說他死了,只會有種上天有眼的感覺。
不對,不是上天有眼,是他的主人有膽。
天不殺的,他的主人來殺。
他……與有榮焉!
李芳景輕聲問道:「小榮,我手上沾了血,你不怕嗎?」
他其實剛才洗了手,現在手上已經看不到血了。
可那種黏膩感,卻仿佛緊緊粘在上面一般,不能隨意消弭。
榮華伸出手,輕輕覆在李芳景攥緊的拳頭上。
那隻手冰得嚇人,指尖還在發顫。
榮華把主人的手攏進自己掌心裡,用體溫一點一點地捂著,聲音溫柔而堅定:
「主人,奴不怕的。您殺人一定有殺人的道理。」
李芳景的顫抖忽然停了一瞬。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跪在面前的少年。
榮華的眉眼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
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嫌惡,只有滿到幾乎要溢出來的擔憂和信任。
那種無條件的、近乎盲目的信任。
讓李芳景心裡忍不住狠狠震顫了一下。
他從不認為,他是不配得到偏愛的。
可他也從不敢想,在暴露了自己的惡後,還能得到如此的偏愛。
如果他是個貪官可以接受,如果他殺人也能夠接受……
榮華是不是能接受他的所有?
李芳景心口那團冰冷的東西裂開了一道縫。
「你……不怕我?」他的聲音還是啞的,卻沒那麼抖了。
「我殺人了。一個活人。你就這麼跪在一個殺人犯面前,不怕我哪天也……」
「主人不會的。」榮華打斷他,聲音不大卻異常篤定。
「主人殺的都是該殺的人。奴信主人。」
李芳景看著他,腦海里產生了近乎瘋狂的念頭。
信我?
我可不是什麼好人吶。
他扯了扯嘴角,擠出一個不太像笑的笑:
「那要是我殺的是無辜的人呢?」
榮華愣了一下,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像是在認真地思考這個問題。
片刻之後,他低下頭,把臉輕輕蹭在李芳景的膝蓋上,聲音悶悶的:
「那主人殺人有旁人看到嗎?如果沒有,奴去替主人頂罪。就說人是奴殺的,主人什麼都不知道。」
李芳景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榮華竟願意替他頂罪?
榮華竟願意替他去死!
他從沒品嘗過如此熾熱、直接、猛烈的,來自一個沒有血緣關係之人的愛意。
他從不知道,竟有一個人能愛他愛到如此戳心。
他是做不出為了愛情捨棄生命或者事業的事的。
正因為自己做不到,對於能做到如此付出的人,他才格外不敢置信,格外感動,格外珍惜。
他猛地從床沿滑下來,整個人跌坐在地上,一把將榮華摟進了懷裡。
雙臂箍得很緊,緊到榮華的肋骨都有些發疼。
可他一聲沒吭,反而伸出胳膊回抱住了李芳景的背。
在榮華的心裡,他始終是個奴僕。
奴僕是不能輕易觸碰主人的。
但是,正如上次主動吻上主人的唇。
這次,他也想主動抱抱主人。
「你傻不傻……」李芳景把臉埋在榮華的頸窩裡,聲音又低又悶。
「你怎麼這麼傻……動不動就要替我去死……你這條命到底重不重……」
榮華感覺到有溫熱的液體滲進自己頸側的衣領里,燙得他渾身一顫。
他沒有說話,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緊了些,像要把主人整個人都兜進懷裡護住。
榮華比起李芳景,矮了半個頭,也纖瘦一大圈。
可現在,仿佛是保護者的姿態一般,牢牢地護住李芳景。
李芳景忽然抬起頭來。
兩人之間的距離太近了。
近到能看清對方眼底倒映的燭火,近到能感受到彼此溫熱的呼吸。
李芳景的目光從榮華的眼睛滑到他的嘴唇。
少年因為緊張而微微抿著,唇色是健康的淡粉,在昏黃光線下泛著一層潤澤的光。
他低頭吻了上去。
起初只是輕輕貼著,像一片羽毛落在花瓣上。
可那股積壓了太久太久的情緒——
此刻,像決了堤的洪水一樣湧上來。
他猛地加深了這個吻,舌尖抵開榮華的齒關,攻城略地一樣地掃蕩過每一寸溫熱柔軟。
榮華被他吻得喘不過氣,鼻腔里溢出細碎的嗚咽,手指攥著他背後的衣料攥得泛白。
而一如既往地,他沒有躲,仰著頭把自己送得更近了些。
仿佛一場無聲的獻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