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隊人馬緩緩踏入崇縣城門。
守門的衙役認得知州大人的車馬,連忙行禮,一路放行。
主街的積雪果然清理得乾乾淨淨,露出青灰色的水泥路面。
兩旁鋪子開了大半,百姓裹著棉衣往來採買,看著確實安居樂業,一派安穩景象。
縣衙門口,陳昭宏已得到消息,帶著岳清文、周文翰快步迎了出來,臉上堆著熱忱的笑:
「哎呀,大人又過來了!下官正要派人給您送崇縣的災情匯總呢,快請進快請進!」
陳昭宏穿著一身半舊的棉官袍,眼下帶著青黑,看著倒像是連日操勞的樣子。
李芳景樂呵呵道:
「這不是上次時間緊急,沒等到你回來,我就又走了,想著起碼得來看看陳老哥呢。」
陳昭宏一臉感動:
「大人還惦念著下官。不瞞您說,那會您得虧沒等下官回來,下官到底下幾個鎮子去組織清雪了,好幾天才回來呢!」
李芳景笑道:「陳大人身先士卒,克己奉公,當為吾輩之楷模。」
陳昭宏連忙躬身:「不敢當不敢當,下官正好備好了熱酒菜,給大人暖暖身子,您先請進?」
李芳景笑著虛扶了他一把,語氣隨意:
「飯就不急了,剛從青溪過來,順路看看崇縣的災情處置。你陪我在街上走走就行。」
陳昭宏臉上的笑僵了一瞬,隨即又堆起來:
「好好好,大人想看哪裡,下官帶路!」
一行人沿著主街往前走。
路面平整無雪,兩旁的粥棚冒著熱氣,領粥的百姓秩序井然,棉衣柴火攤擺在街邊,價格牌明碼標價。
一切的一切,都與災前無異。
周文翰跟在一旁,適時開口:
「大人,陳縣令連日不眠不休,帶著民夫清雪、安置流民,崇縣能這麼安穩,全靠陳縣令調度得當。」
岳清文也點頭附和:
「是啊大人,陳大人每日天不亮就下鄉巡查,深夜才回縣衙,確實操勞。」
他們之前其實對陳縣令都……不是很信任。
不過,可能這就是患難見真本事吧。
一次雪災,他們對陳縣令,可謂是心服口服。
還是李大人眼光長遠,竟能發現陳昭宏身上有這麼大的潛力。
李芳景只是聽著,臉上帶著淡淡的笑,不置可否。
他對崇縣的一草一木都熟。
主街、城南這些繁華地段,歷來是門面。
陳昭宏就算再懶,也會把這些地方收拾妥當。
可北邊靠近山腳的北巷,地勢高、積雪厚,還有不少沒來得及翻新水泥房的老宅子。
恐怕,那裡才是真正的重災區。
走了約莫半刻鐘,陳昭宏便停下腳步,搓著手笑道:
「大人,這天寒地凍的,咱們看也看了,不如回縣衙歇著?下官備了菌菇燉雞,熱乎著呢。」
「不急。」李芳景抬手指向北方。
「往北走走吧,我記得北巷那邊老房子多,雪災里受損最嚴重,去看看百姓安置得怎麼樣了。」
陳昭宏的臉色沉了幾分,不動聲色道:
「大人,北巷那邊偏得很,路也不好走,雪還沒清利索,別凍著您了。再說那邊的百姓都轉移到城南安置點了,沒什麼好看的。」
「哦?都轉移了?」李芳景挑眉,語氣依舊平淡。
「來都來了,我去看看安置得怎麼樣。」
陳昭宏笑道:「大人,那邊路可不好走,就算是清了雪,也沒什麼好看的了。」
「陳大人若是覺得路難走,便在這兒等著,我自己過去就行。」李芳景語氣冷淡下來。
話說到這份上,陳昭宏哪裡還敢阻攔,只能硬著頭皮跟上。
他偷偷給身旁的師爺遞了個眼色,想讓人抄近路過去,可李芳景走得極快,根本不給機會。
越往北走,路上的行人越少,積雪也漸漸厚了起來。
陳昭宏乾咳一聲:
「咳,大人,這邊下官之前都清過了,應該是這兩天被風颳過來的雪。」
李芳景點頭,繼續往前走。
越往前,雪越厚。
起初還只是薄薄一層沒過鞋底,走了二里地,積雪便漫過了腳踝,再往前,竟直接沒過了小腿。
主街的乾淨整潔到這裡蕩然無存,兩旁的老房子屋頂壓著厚厚的雪,不少院牆已經坍塌。
路上連個清雪的人影都沒有,與方才的樣板路判若兩縣。
岳清文和周文翰也愣住了。
他們每日跟著陳昭宏巡查,走的都是城南、主街這些地方,從沒來過北巷,竟不知道北邊積雪這麼厚。
李芳景停下腳步,轉頭看向他,雪粒落在他肩頭,襯得眉眼愈發冷冽:
「陳大人,你說的雪是這兩天被風吹過來的?」
陳昭宏腿肚子都在打顫,連忙點頭:
「是、是啊大人!昨夜颳了一夜北風,把山頭上的雪都吹下來了,下官正打算今日組織民夫過來清呢,您就過來了……」
「是嗎?」李芳景冷笑一聲,沒再理他,轉身繼續往前走。
積雪越來越深,從膝蓋到腰腹,到最後,最深處竟沒過了胸口。
一人多高的雪牆堵在巷口,連路都看不清。
這哪裡是一夜風能堆出來的?
分明是從雪災開始就沒人管過,積雪越積越厚,徹底封死了整條北巷。
「大人!不能再往前走了,太危險了!」陳昭宏連忙上前想攔。
話音未落,就聽見「咚」的一聲。
李芳景腳下踢到了什麼硬物。
他彎腰,用手扒開表層的積雪。
指尖觸到冰冷僵硬的布料,再往下挖,一張烏青發紫的男人臉露了出來。
男人雙目緊閉,嘴角掛著冰碴,懷裡緊緊攥著一個用油紙包著的藥包,早已凍得硬邦邦的。
看衣著,是個普通農戶。
想來是冒著雪進城買藥,被困在了北巷裡,活活凍死了。
周圍一片死寂。
岳清文倒吸一口涼氣,周文翰也白了臉。
他們萬萬沒想到,就在崇縣城內,就在離主街不過二里地的北巷,竟還有凍死人的事情發生。
而他們這些天,竟毫不知情。
陳昭宏的冷汗浸透了內層衣衫。
他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在了雪地里。
「大人!下官……下官實在不知道這個情況!這邊偏,下官巡查的時候沒走到這兒……下官有罪,下官這就安排人清雪,安置百姓……」
「不知道?」李芳景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眼神一片冰冷。
「陳大人倒是說說,你特意繞路帶我走主街、走城南,是怕我看見什麼?一夜北風就能堆出一人多高的雪?你當我是三歲孩童,還是當崇縣的百姓都是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