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芳景步步緊逼,不留情面。
每說一句,陳昭宏的頭就低一分。
「你說你天天下鄉巡查,北巷就在縣城裡,你都走不到?城南的粥棚熱火朝天,北邊的百姓凍餓致死,你不聞不問。
陳昭宏,你這縣令當得好啊,面子工程做得滴水不漏,底下的人命,你是半分也不放在心上!」
他怎麼想的,拿盆景調研糊弄自己?
搞盆景調研,他李芳景才是祖師爺!
就像當了老師以後,下面搞小動作的學生們其實都無所遁形。
當了官之後,也才知道,底下那些人糊弄人的表現,是如此拙劣。
拙劣到,端看你想不想去查。
「大人恕罪!」
陳昭宏跪在雪地里磕頭,額頭把雪壓得吱嘎吱嘎作響,眼淚鼻涕混在一起。
「下官最近實在是太忙太累了,各縣都要盯著,實在是兼顧不到……下官知錯了,下官立刻整改,立刻清雪救人,求大人再給下官一次機會!」
岳清文見狀,也連忙上前求情:
「大人,陳縣令這些日子確實操勞,每日只睡兩個時辰,許是一時疏漏,求大人從輕發落。」
周文翰也跟著躬身:
「大人,陳縣令本心不壞,只是行事有所疏漏,眼下救災要緊,不如先讓陳縣令將功補過……」
李芳景冷冷掃過兩人,沒說話。
他太清楚陳昭宏的性子了,貪小利,愛面子,做事只做表面功夫。
早前他就警告過,若敢貪墨害民,絕不輕饒。
他甚至很直白地說過,平時沾染些錢財,他是不管的。
甚至他也是其中的一員。
但是,人要有底線。
他千叮嚀萬囑咐,已經把態度表現得很明確了。
沒想到,這人還是抱著僥倖心理,在雪災里玩這套瞞上欺下的把戲。
「回縣衙。」
他沒再看跪在地上的陳昭宏,轉身往回走。
陳昭宏以為事情有轉圜,連忙從地上爬起來,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
心裡盤算著,等下塞點銀子,再找些由頭,總能把這事糊弄過去。
畢竟李大人以前也收過他的孝敬,想來不會太絕情。
他心裡稍稍鬆了一口氣。
可他萬萬沒想到,李芳景回了縣衙,沒進大堂,反而轉頭看向他,淡淡道:
「陳大人,帶路吧,去你府上看看。」
陳昭宏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聲音都發飄了:
「大、大人?您這是何意?下官家裡簡陋,沒什麼好看的……」
「有沒有好看的,去了就知道。」李芳景抬了抬下巴,劉虎立刻帶著兩名衙役上前。
「劉虎,帶隊進去搜,重點查銀錢、帳冊,看有沒有賑災款項、糧款貪墨。」
「是!」
「大人,您,您說笑的吧?好端端的為什麼搜下官家裡……」
陳昭宏忐忑著問,不由得湊近了一些。
李芳景冷漠轉頭:「無話可說。劉虎,帶隊去搜!」
「李大人!」陳昭宏急了,伸手想攔,卻被衙役按住。
「你不能搜我家!我是朝廷命官!你憑什麼無緣無故搜我家!」
李芳景冷笑一聲:
「就憑你治下百姓凍餓致死,就憑你欺上瞞下搞面子工程。搜!」
一行人浩浩蕩蕩直奔陳府。
陳昭宏的宅子不算張揚,三進的小院,看著很是樸素。
這宅子,李芳景來過。
還來過不止一次。
在崇縣工作那會,他沒少跟陳昭宏坐在小院子裡飲酒,一喝就是半宿。
後來他跟榮華定了關係,倒是不常來了。
這院子,內有玄機。
李芳景觀察能力極強,之前來的時候就知道這些玄機。
他習慣性地想捏住其他人的把柄,卻沒想到用到了現在。
他的老同事,老下屬,這把可能是要栽了。
在李芳景的指點下,陳昭宏的隱瞞簡直像個笑話。
樸素的外表下,內里含著的東西,卻觸目驚心。
劉虎從臥室床底下拖出一個沉甸甸的木箱子。
撬開銅鎖,裡面白花花的銀錠碼得整整齊齊,約莫有五千多兩。
還有幾張大額銀票,加起來萬兩有餘。
「大人,找到了。」,劉虎把箱子搬到院中。
陳昭宏被押著站在一旁,見狀反而鎮定了些。
他掙開衙役的手,上前一步,壓低聲音附耳道:
「大人,您忘了?這銀子……不就是您之前給下官的那些嗎?」
李芳景挑眉看他。
他只給過陳昭宏一次銀子,就是那次的工程款。
陳昭宏對此心明鏡似的,他一定清楚自己在那次工程中拿了更多的錢。
所以,他這是在威脅自己?還是在跟他套關係?
陳昭宏腆著臉說道:
「早前您給的銀票,下官兌換成了現銀,放在家裡周轉用的。」
李芳景聞言,卻笑了。
他彎腰,從箱子裡拿起一錠銀錠,銀錠底部刻著一個極淺的「賀」字,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他舉起銀錠,對著在場所有人朗聲道:
「諸位都看清楚了。此次全州賑災調撥的官銀,每錠底部都有專屬暗記,以防有人貪墨挪用。」
他轉頭看向面如死灰的陳昭宏,語氣冰冷:
「你說這是我早前給你的銀子?早前的公務銀,怎麼會刻著此次賑災的暗記?」
「何況,我給你的銀子,分明是促進縣域發展的公銀,你將其私藏家中,本官來查,你卻還表現一副本官與你同流合污的樣子,遮遮掩掩、語焉不詳,你想引導什麼?」
李芳景義正辭嚴說完,冷眼瞟著他:
「陳昭宏,你私吞賑災糧款,中飽私囊,害得北巷百姓凍死無人問津,還有什麼話好說?」
周圍的衙役、岳清文、周文翰都驚呆了。
誰也沒想到,陳縣令看著勤勉,竟真的敢貪賑災的銀子!
那可是救命的錢啊!
陳昭宏徹底傻了眼。
他怎麼也沒想到,李芳景竟早有防備,在官銀上做了記號。
陳昭宏努力給自己爭取生機:「大人,您這……咱們當時……」
李芳景看都不看他一眼,直接對衙役道:
「押入死牢,等本官對上峰匯報完後,再行處置。」
陳昭宏目眥欲裂。
他不過是貪了幾千兩銀子而已!
之前貪的上萬兩,李大人不是不知道,那時候都沒有說過什麼。
為何這次對他如此嚴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