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芳景難得展現了鐵面無私的一面。
他是個什麼人,陳昭宏自認看得很清楚。
冠冕堂皇、貪得無厭、假仁假義、沽名釣譽。
可如今,李芳景抽什麼瘋?剛殺了曹慶還不夠,還想殺他?
他跟曹慶怎能一樣?
他可是知道李芳景的把柄的,何況他們也共事過,總該有些情面。
他後來也知道了,這個縣令之位就相當於是李芳景送給他的。
如此說來,李芳景不應該對他多有寬容嗎?
這會裝什麼青天大老爺?
陳昭宏本想靜觀其變,沒想到,下一秒,李芳景竟開始安排抄家事宜。
這就是真的要殺他了?
眼看抵賴不掉,他索性破罐子破摔,猛地掙開衙役,指著李芳景氣急敗壞地喊:
「是!我是貪了!那又怎麼樣?你李芳景就乾淨了?當初你在崇縣,收商戶的孝敬,收我的銀子,你以為你是什麼好東西?
你擅殺曹慶,現在又想殺我?你連殺兩名朝廷命官,就不怕朝廷治你的罪?不怕朝廷說你有不臣之心,不怕誅九族嗎!」
他歇斯底里,唾沫橫飛,想把李芳景一起拉下水。
「住口!」李芳景勃然變色,上前一步,眼神里的怒火幾乎要將人吞噬。
「我告訴你,為官者,有所貪,有所不貪!平日裡官場往來、節禮孝敬,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賑災救命的錢,你也敢貪!
北巷那條凍硬的漢子,還有那些沒被發現的死者,都是死在你手裡!你拿百姓的命換銀子,和曹慶那種蠹蟲有什麼區別!」
他最恨的,就是這種發國難財的人。
平日裡貪點占點,他可以當是官場潛規則。
在這些規則中,他也生活得很好。
可雪災當前,救命的糧食、棉衣、清雪的銀兩,都敢往自己兜里揣。
這和殺人害命有什麼兩樣?
「我貪又怎麼樣?」陳昭宏紅了眼,咬牙切齒。
「當官不就是為了撈錢?你裝什麼清高!有本事你殺了我啊!我就不信你敢——」
話沒說完,寒光一閃。
李芳景再次拔出了衙役的佩刀,手腕一翻,刀刃帶著凌厲的風聲劈下。
噗嗤一聲,鮮血噴濺在雪地上,染紅了大片潔白。
陳昭宏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瞪著眼睛,腦袋滾落在雪地里,臉上還殘留著囂張和難以置信。
身體晃了晃,重重栽倒,鮮血汩汩流出,浸透了厚厚的積雪。
院子裡死一般的寂靜。
岳清文腿一軟,差點站不住。
周文翰別過臉,不忍再看。
衙役們個個面色發白,屏住呼吸。
院內落針可聞。
眾人幾乎能聽到陳昭宏汩汩流血的聲音。
那死不瞑目的眼睛,就這樣在地上,仿佛盯著每一個人。
短短不到幾日,連斬兩位七品縣令!
榮華站在李芳景身後,指尖微微發顫。
上次主人殺人,他沒有親眼所見。
這次看到了,他才知道在現場該是如何的恐慌。
他並不恐慌死人。
他恐慌的是……
主人這下該怎麼辦?
連殺兩官!
若是公主還在的時候,尚能轉圜,大不了說是借尚方寶劍一用。
可是尚方寶劍已經跟著公主一起走了。
還是在眾目睽睽之下,這種罪名,他甚至沒法頂罪!
這,律法怎麼寫的來著?主人這要面臨什麼責罰?
可是,主人做得對!
這種害民的狗官,死不足惜。
為什麼做對的事,還要遭受責罰呢?
岳清文上前一步,附耳說道:
「大人,陳昭宏貪墨賑災款項,罪證確鑿,只是……連斬兩任縣令,府城那邊恐怕震怒。」
「震怒又如何?」李芳景收刀入鞘,聲音是前所未有的冷漠。
「等救災結束,我自會親赴府城請罪。但在這之前,誰敢拿百姓的救命錢中飽私囊,不管是七品縣令還是鄉紳豪強,有一個,我殺一個。」
他掃過在場眾人,語氣帶著嗜血的冰冷:
「岳清文,崇縣縣令暫由你代理,立刻組織民夫清理北巷積雪,搜救被困百姓,開倉放糧,所有賑災物資優先供給受災村落。
劉虎,你帶領衙役上街巡邏,遇擾亂市場、藉機生事的,捉拿進大牢,同時配合岳清文做好災民救助有關事宜。
周文翰,你協助清點陳昭宏家產贓款,全部充公賑災,一分一厘都不許少。」
「是、是!」幾人連忙躬身應下,不敢有半分怠慢。
這哪是文官?
這是殺神來著!
大人可是跟陳昭宏共事了快一年,竟一點情面都不講,直接把人給殺了?!
處理完陳昭宏的事,日頭已經偏西。
李芳景轉身,大步往驛館走去。
榮華亦步亦趨地跟著,大氣都不敢喘。
進了驛館,李芳景默不作聲,又縮到床上,默默抱緊了自己。
幾天之內,連斬兩名七品朝廷命官,這事兒傳出去,必然掀起軒然大波。
京里的彈劾摺子,府城的問責,恐怕很快就會接踵而至。
他那個野爹也是有政敵的。
為了他這個假兒子,影響自己的仕途,這種好事他想都不敢想。
李芳景還沒那麼大臉。
殺一個,還能掰扯掰扯,殺兩個……
沒什麼解釋的餘地。
李芳景看著自己沾著血污的手。
這隻手,手刃了兩條人命。
他都不知道自己怎麼敢的,他明明以前殺豬的時候都想往後躲。
李芳景苦笑了一聲。
算了,一個也是殺,兩個也是殺。
現在好好考慮一下如何保住自己的小命,最好能保住官位吧。
他深吸口氣,想到前兩天往京城去的信,心裡稍微安定了一些。
這種事,跟在官場浸淫了幾十年的野爹求情沒用。
他容易為了所謂的大局,直接犧牲自己。
但是好在他家還有一個傻白甜弟弟。
李觀止多剛正不阿啊。
當初自己走時,便說要到這邊為民請命。
現在他做到了。
那麼李觀止,是否還能是當初那樣至純至善的性子呢?
腿上傳來溫暖的觸感。
李芳景低頭,不出意外地看到了榮華關切的眼神。
榮華看主人終於回神了,連忙拿出濕帕子給主人擦手:
「主人,您別擔心,百姓都看著呢,您是為了救更多的人。就算朝廷問責,也……也會念在您救災有功的份上,從輕發落的。」
李芳景笑了笑。
「小榮,我要是不當官了,可給不了你榮華富貴的日子了。」
榮華彎了彎眼睛:
「沒關係的,主人,榮華還在呢。」
李芳景一愣,半晌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自己的名字。
他突然也笑了出來。
「對,榮華還在,榮華還一直在呢!」
他站起身,遠眺向黑沉的天空。
他不會有事的,榮華也不會有事的。
這輩子難得干幾件問心無愧的事,怎能讓區區律法給自己拴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