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剛蒙蒙亮。
李芳景照例早早起床。
抱著榮華睡了一夜，昨晚的惶恐已經消失無蹤。
他並不是一個穩紮穩打之人。
兩輩子乾的險事不算少，畢竟富貴險中求。
這次沒準是他立人設的好機會呢，實在沒必要過度焦慮。
如果真頂不住了……
公主身邊不是還有個臥底嘛，到時候讓無敵給吹吹枕頭風，放他們一馬又如何？
來到縣衙，他竟被縣衙難得的威嚴震了一下。
我勒個豆。
好多人啊。
李芳景素來對縣衙工作紀律管理得相當不嚴格，而陳昭宏青出於藍勝於藍地繼承了這一優良傳統。
簡而言之，上班時間的前半個時辰，基本在縣衙看不到人。
而這會，崇縣縣衙的差役們早已到齊。
他們排排站在堂下，個個垂著頭，規矩極了，像是一群剛上班的新兵蛋子。
昨日陳縣令人頭落地的畫面還刻在腦子裡。
白雪地里的刺目血紅，李大人拔刀時冷得像冰的眼神，想起來就後背發毛。
往日裡這位知州大人瞧著總是笑吟吟的，說話溫和，辦事通透，雖年輕卻極有章法。
眾人只當他是家世好、腦子靈的世家公子。
可幾日之內連斬兩位七品縣令，眼都不眨一下，誰還敢把他當尋常少年官老爺看？
李芳景遠遠看著這個景象，頗有些啼笑皆非。
他抬了抬手，門口衙役連忙喊道：
「大人到——」
衙役唱喏聲落下。
李芳景披著一件石青色棉袍，從外面走了進來，榮華捧著一疊公文跟在身後。
他臉上沒半分殺伐後的戾氣，反倒帶著點淡淡的笑意。
李芳景溫和地掃過堂下眾人，開口時語氣如常：
「都站著做什麼？這幾日雪災辛苦大家了，等熬過這陣子，州府統一發賑災犒賞，人人有份。」
堂下眾人連忙躬身應「是」，聲音齊整卻都壓著嗓子，沒人敢抬頭看他。
所有人心裡頭都是七上八下，暗道這位大人真是深不可測。
昨天才親手砍了縣令的頭，今天就能跟沒事人一樣笑著慰問下屬。
這份定力，哪是十九歲的年輕人能有的？
不過……
這事也不算秘密了。
聽說這李大人，可是吏部尚書家的獨苗，京里後台硬得很。
別說殺兩個貪腐縣令，就是再多點，也有人在上面兜著。
不然換了旁人，擅殺朝廷命官早就被摘印下獄了，哪能還穩穩站在這兒發號施令？
所以李大人行事才如此雷厲風行吧。
哎，這就是家裡有人的底氣啊。
眾人各懷心思，面上都乖順得不得了。
連平日裡最愛偷懶的差役都站得筆直，生怕撞在這位殺神知州的槍口上。
李芳景哪能看不出他們的心思，卻也不點破。
官場本就如此，畏威懷德，先有威才有德。
他目光落在岳清文身上，往前走了兩步，語氣更加緩和了幾分：
「岳主簿，陳昭宏瀆職伏法，崇縣政務暫由你署理。」
岳清文猛地抬頭，臉上滿是錯愕，連忙躬身：
「下官、下官定當盡心竭力，不負大人重託！」
「盡心是一方面，能力也得跟上。」李芳景背著手，語氣不急不緩，字字都砸在人心上。
「這次雪災是個坎，也是個考驗。你若能把崇縣災後安置、百姓撫恤都辦妥當，等雪災徹底平息，我親自上書吏部，舉薦你接任崇縣縣令。」
這話一出，堂下眾人皆驚。
岳清文更是渾身一震，眼眶一下子就熱了。
他熬了這麼多年，從小小書吏做到主簿，本以為這輩子頂多就是個佐官。
當初大人榮升，對縣裡的所有人都有安排，唯獨漏下了他。
那時他不是不失落。
後來，讓劉虎安慰了好一頓，又是喝了好幾天悶酒，才想通這件事，老老實實繼續幹活。
卻沒想到天降機遇，知州大人竟親口許了縣令之位。
陳昭宏……
死得好，死得妙啊！
可真是用自己的出人頭地，換他岳清文的出人頭地了！
岳清文想表現得寵辱不驚，卻實在難以按捺住激動的心情。
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帶著顫音：
「下官謝大人提攜！定鞠躬盡瘁，死而後已！若辦不好差，大人只管摘了下官的頂戴！」
「起來吧，不用死啊活的。」李芳景伸手虛扶了一把，眼底帶著點笑意。
「我要你好好活著，把崇縣治理好，讓百姓吃飽穿暖，你的前途，不可限量。」
畫大餅這門手藝，他兩輩子加起來練得爐火純青。
可這餅也不是空畫。
岳清文雖性子軟了點，做事卻細緻勤懇，人品端正。
他跟劉虎就是一個超強的組合技。
類似於低配版的無憂和無敵。
這份安排，李芳景其實早想到了。
如果陳昭宏沒出這檔子事，他計劃著過段時間給他調到其他縣去，削弱一下本地資源，再提拔岳清文。
不過現在也巧，陳昭宏中頭彩了。
剛好空出來的位置，順理成章地給了岳清文。
「今日不用忙別的。」
李芳景收了笑，神色鄭重起來。
「點齊五十名民夫，帶上鍬鎬、麻繩、傷藥，跟我去北巷清雪。
通路之後逐戶排查，有被困的百姓立刻施救，有遇難的……也得挖出來妥善安葬。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是！」岳清文腰杆挺得筆直，連日的疲憊仿佛都散了，渾身都是幹勁。
「下官這就去安排！」
他轉身就往外跑，腳步帶風。
旁邊周文翰看著，心裡也唏噓不已。
陳昭宏機關算盡，反誤了卿卿性命。
岳清文本本分分，反倒得了機遇。
這官場起落，真是半點不由人。
不到半個時辰，人馬盡數集齊。
五十名民夫手持工具，十幾名衙役帶隊，李芳景帶著榮華、劉虎走在最前面，一行人浩浩蕩蕩往北巷去。
越往北走，積雪越厚。
昨晚上，岳清文已經組織人員清理了一番，不過基本不頂什麼用。
他們起初還能踩著沒過腳踝的雪前行，到後來，積雪直接漫到膝蓋，每走一步都要費大力氣。
風卷著雪沫子往臉上刮，像小刀子似的疼。
李芳景回身給榮華整了整領口和圍巾，又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