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轉過年來的七月。
難得的好天氣,連下了半個月的雨終於停了。
天藍得發透,傍晚的風從南邊吹過來,帶著泥土和草木被曬透了的暖烘烘的氣息。
七月流火,暑氣已經散得差不多了。
院中,榮華正蹲在地上拔草。
榮華是閒不住的性子,哪怕一路舟車勞頓,他還是要幹些活計。
還淨是些奴僕的活計。
此次出行,李芳景只帶了榮華,其他親信一個沒帶。
因此,榮華又自覺把自己擺在小廝的位置上。
「怎麼蹲這兒拔草?」
身後傳來李芳景的聲音。
榮華回頭,見他換了身乾淨的月白色常服,腰間系了條深青色的帶子,頭髮用一根素簪子綰著,襯得眉眼越發清俊。
李芳景近期多是穿官服,一派李大人的威勢。
乍一換成常服,才能知道,他也不過是不到二十歲的青年才俊。
惹得榮華眼睛都移不開了。
李芳景手裡拎著兩盞薄紗燈籠,一紅一粉。
燈骨是細竹篾扎的,糊著透光的紗,上面畫著不成樣子的歪歪扭扭的喜鵲和銀河。
「主人這畫的是什麼?」
榮華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湊過去看,忍不住彎了嘴角。
「喜鵲搭橋,牛郎織女會面。」李芳景把粉色的那盞塞進他手裡,「畫得不好看嗎?我畫了一下午呢。」
雖然李芳景琴棋書畫樣樣皆廢。
架不住這是一個時刻覺得自己是個天才的人。
畫了一個下午,等於自己用心了,等於好看!
「好看好看。」榮華憋著笑把燈接過來,仔細端詳那幾隻被畫得像胖麻雀一樣的喜鵲,怎麼看怎麼覺得可愛。
「主人畫什麼都好看。」
李芳景驕傲地抖了抖腿,又輕拍了一下榮華的手:
「別拔草了,洗洗手換身衣裳,帶你去個地方。」
「是,主人。」榮華眨了眨眼,沒有多問。
李芳景卻不願他總是這副任由自己搓扁揉圓的樣子,解釋道:
「今晚七夕,街上辦乞巧燈會,咱們剛好趕上這邊最熱鬧的時候了。」
榮華愣了一下。
七夕?乞巧?
他和主人去嗎?
這不是伴侶才能去的嗎?他一個孌寵也可以?
榮華下意識看了看案上堆著的帳冊和公文。
這幾天工作量很大,李芳景天天忙得腳不沾地,真的有時間出門閒逛嗎?
或者說,主人難道是借這個機會……
李芳景一眼看出了他的想法,笑道:
「別胡思亂想,今天咱們不談公務,明天再工作,一年就一個七夕,錯過就沒了。」
榮華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倒映著廊下紅色的燈籠光,暖融融的,像兩顆被點亮的琉璃珠子。
他輕輕點了點頭:「是,主人。」
換好衣裳出門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大半。
街上果然比平日熱鬧了不知多少倍,沿街的鋪子全掛起了彩燈,從街頭掛到街尾,紅的黃的綠的紫的連成一片星河。
光暈在青灰色的石板路上鋪開,踩上去像踩在一層流動的彩緞上。
小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賣糖人的、賣花燈的、賣巧果的,擠擠挨挨地占滿了街邊。
空氣里飄著桂花糖的甜香和油炸麵食的焦香,混在一起往鼻子裡鑽。
李芳景牽著榮華的手腕混在人群里往裡走。
兩人都穿著常服,沒帶隨從也沒穿官袍,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一點都不扎眼。
榮華被他拽著手腕,手心微微出汗,心跳比平時快了幾分。
他偷偷環顧四周,見沒人注意他們,才稍稍鬆了半口氣。
主人現在身份可不一樣了。
要是當街讓人看到與一個男子拉拉扯扯,總歸是不好。
何況,在主人的推動下,他現在的名氣其實也挺高的,被人認出來大人竟跟身邊先生這般……
「主人……」他湊近了小聲說,「咱們這是去哪兒?」
「前面橋頭有燈市,聽說搭了好大一座鵲橋彩棚。」
李芳景沒鬆手,反而借著人群擁擠的由頭,手指很自然地往下一滑,扣進了榮華的指縫裡,十指交握。
榮華的身子微微一僵。
他低頭看著兩隻交握在一起的手。
主人的手骨節分明、溫暖乾燥,自己的手指被裹在裡面,指尖冰涼的觸感正一點一點被暖透。
他的臉「唰」地紅了,一直紅到耳根。
如果讓人看到……
算了。
掙開是不可能掙開的。
榮華悄悄回握了一下,把指尖往那隻溫暖的掌心裡又貼了貼。
身旁的人來人往,摩肩接踵,誰也沒注意他們。
所有人都在看燈、看花、看熱鬧。
榮華呼吸微促地跟著李芳景往前走,兩人交握的手藏在寬大的袖口下面,只有彼此能感覺到對方掌心的溫度和微微潮濕的汗意。
橋頭果然搭了一座彩棚,竹木為架,彩綢為幔,頂上扎著一座拱形的鵲橋。
兩隻紙紮的喜鵲銜著一根紅線懸在橋中央,風一吹就輕輕晃。
彩棚下面擺了長長一排攤子,賣巧果的、賣針線的、賣胭脂水粉的,旁邊還有幾個姑娘圍在一起對月穿針,笑聲灑了一地。
李芳景拉著榮華在一家賣巧果的攤子前停下。
老闆是個圓臉的中年婦人,見他們兩人氣度不凡又生得好看,笑眯眯地遞過來兩枚蓮花模樣的面果子:
「兩位公子嘗嘗,剛出鍋的,酥著呢。」
李芳景接過來咬了一口,酥皮咔嚓裂開,芝麻和紅糖的甜香立刻涌了滿口。
他眼睛一亮,把剩下的一半遞到榮華嘴邊:「嘗嘗,真好吃。」
榮華猶豫了一下。
街上人來人往的,兩個男子共吃一塊點心多少有些扎眼。
可李芳景舉著那半塊巧果不肯放下。
榮華只好飛快地湊過去咬了一口。
酥脆的糖殼在齒間碎開,甜絲絲的,他嚼了兩下咽下去,耳尖已經紅透了。
李芳景看著他那副樣子,忍不住笑了,抬手用指腹蹭掉他嘴角沾的芝麻粒。
那動作自然又親昵。
賣面點的婦人見狀,瞭然一笑。
怪不得,感覺那提著粉燈籠的小哥看起來實在漂亮。
怕不是女扮男裝的吧?
只是這個頭,對於姑娘來說實在是高挑了些。
但只要長著這張臉,個頭高點又如何?
榮華的眼睫毛顫了顫,低下頭假裝去看攤子上的其他點心,臉上的紅暈遲遲下不去。
李芳景買下面果子,又牽著榮華繼續往前走。
兩人沿著河岸慢悠悠地走,手裡各捏著一盞薄紗燈。
榮華的那盞是粉色的,透出來的光映在他臉上,把原本白皙的皮膚染上了一層暖融融的桃色。
他低頭看著燈紗上那隻畫得歪歪扭扭的喜鵲。
或許是現在氛圍太好,周圍也喧鬧,有些話,他還是忍不住問出來。
「主人,您今天怎麼忽然想起來帶奴出來逛燈會?」
李芳景偏頭看他。
榮華的側臉在燈光下格外柔和,說話的時候睫毛微微低垂,嘴角也有些弧度。
明明是高興的,可話里還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他分明想問的是,「您怎麼捨得把時間花在奴身上」。
李芳景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對著他。
身後的人流從他們兩側繞過去,沒人停下來看他們,沒人注意到兩個年輕男子站在橋頭燈影下面,四目相對。
「沒有忽然想。」李芳景說。
「我上個月就開始惦記了。七夕燈會,一年一次,我想跟你一起過。」
「當時還不確定我們會到哪裡,但不管是哪裡,想來都是有七夕燈會的。」
「就算是彼時我們在深山老林,我自己辦都得辦個燈會出來。」
李芳景跟榮華說話,素來不喜歡彎彎繞繞。
榮華張了張嘴,喉嚨里像堵了一團棉花。
他想說,奴不值得您這麼費心。
想說主人公務繁忙不必記掛這種小事。
可那些話在舌尖上滾了一圈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攥著燈籠竹柄的手指微微收緊,燈紗上的喜鵲跟著輕輕晃動。
李芳景伸手,把榮華垂落在肩頭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
指腹擦過他微涼的耳廓,又順著下頜線滑下來,輕輕托住他的下巴讓他抬起頭。
「傻站著幹什麼?」李芳景眼底有燈光的倒影,亮晶晶的,「看燈啊。」
榮華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笑了出來。
他低著頭「嗯」了一聲,任由李芳景牽著他的手繼續往前走。
兩隻手藏在袖口下面緊緊扣著,指縫嵌著指縫,掌心貼著掌心。
乞巧節,總是要放河燈的。
河岸邊上已經蹲了不少人,男女老少都有,手裡捧著一盞盞小小的蓮花燈,點著蠟燭小心翼翼地放進水裡。
燈盞順著水流晃晃悠悠地漂遠,燭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星星點點的光斑,和天上的銀河隔著夜色遙遙相望。
榮華接過一盞河燈。
紙折的粉白蓮花,中間插了根細細的紅燭,火苗在風裡輕輕搖著。
他捧著那盞燈蹲在岸邊,李芳景站在他身後半步的地方,低頭看著他。
榮華對著燈盞閉了閉眼,嘴唇翕動了一下,無聲地說了句什麼,然後俯身把蓮花燈輕輕放在了水面上。
燈盞在岸邊打了個旋,隨即順著水流悠悠地漂遠了,匯入河面上那一片明明滅滅的燭光里。
「許什麼願了?」李芳景蹲到他身邊,胳膊挨著胳膊。
榮華側頭看了他一眼。
少年的眼睛被燭光映得格外亮:
「奴求河神讓主人一輩子順遂平安,官運亨通,榮華富貴。」
李芳景挑了挑眉:「就這個?沒求點跟你自己有關的?」
榮華愣了一下,沒有說話。
李芳景沒好氣地彈了一下他的額頭:
「真過分,怎麼可以讓我的未來沒有你?我許的願是讓我們兩個長長久久,甜甜蜜蜜,永不分開。」
榮華眼眶有些泛紅,連忙低下頭去。
其實……他也許了。
他許了兩個願望。
一願主人平安順遂。
二願此生長伴主人左右。
只是許完,怕河神覺得他貪得無厭,萬一兩個都不實現了怎麼辦?
最後,他只能在心裡說。
河神啊河神,如果不方便實現兩個願望,那就只實現第一個吧。
沒想到,錯過的願望讓主人給補上了。
就像……
前十七年錯過的好人生,也都被主人給彌補了。
星河掩映,乞巧織情,靈鵲銜枝弄影。
紅燭帳暖一夜燈,應相許、今生緣定。